說完,兩人大步離去。
李恪看著他們的背影,雙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他摸了摸后背,衣服已經濕透了,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父皇……豫王兄……”
李恪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心中充滿了絕望:
“你們要是再不回來……明天,就是兒臣的忌日了。”
第三日,清晨。
長安城嘉德門外聚集了烏泱泱的人群。
三省六部九卿監跟御史臺……幾乎所有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員,全部到齊。
隊伍的最前方,擺著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
魏征一身素縞坐在棺材上,面容枯槁雙目赤紅。
他已經寫好了絕命詩,今日,他就要效仿古之死諫者,用自己的血,來撞開那扇緊閉的宮門。
“時辰已到——??!”
魏征的聲音沙啞,穿透力卻很強,在死寂的廣場上回蕩:
“吳王殿下!三日之期已滿!請陛下臨朝!!”
嘉德門下。
李恪身披鎧甲手持橫刀獨自一人站在禁軍的人墻之前。
他看著那口棺材,看著那些平日里滿口仁義道德,此刻卻步步緊逼的大臣。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明明是在盡孝,是在守家,為什么在這些人眼里,他卻成了竊國的奸賊?
長孫無忌站在隊伍最前方一身紫袍,眼神陰冷。
“吳王殿下?!?/p>
長孫無忌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權威:
“陛下失蹤三日音訊全無,你身為監國,不思尋找陛下,反而封鎖宮門阻攔百官。你……居心何在?”
“本王沒有??!”
“父皇在祈福!這是父皇的旨意!”
“祈福?”長孫無忌冷笑,“誰的旨意?王德的?還是那個妖道李越的?”
“殿下,你太年輕了,你被那個妖道騙了!”
長孫無忌一步步逼近:
“那李越是妖人!他帶走陛下是為了亂我大唐江山!你現在開門讓我們進去救駕,你還是大唐的功臣!如果你執迷不悟……”
長孫無忌的眼神變得森寒:
“那就是同謀!是篡位!”
“來人!”
長孫無忌一揮手。
身后的數百名官員齊聲高呼:“請陛下臨朝!誅殺妖道!!”
聲浪震天,跟海嘯一樣向李恪拍打過來。
李恪握著刀的手在顫抖。
他看著那一雙雙充滿敵意跟懷疑的眼睛,看著遠處程咬金跟尉遲恭雖然沒動但已經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沒用了。
在大唐的“政治正確”面前,真相一文不值。
“誰敢?!”
李恪突然爆發。
他猛的揮刀,砍在面前的石階上,火星四濺。
“我是李家的兒郎!我是父皇封的監國!”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踏進宮城半步!!”
“誰敢上來!殺無赦??!”
此時的李恪也是徹底豁出去了!
“冥頑不靈?!?/p>
長孫無忌搖了搖頭,眼神狠厲。
不能再拖了。
“禁軍聽令!吳王李恪被妖人蠱惑神智不清!給我拿下!!”
“沖進去!救駕?。 ?/p>
局勢瞬間失控。
魏征從棺材上跳下來,帶頭往里沖。
文官們雖然手無寸鐵,但是那氣勢一點不弱。
武將們跟在后面,只等缺口打開。
李恪閉上了眼睛。
“父皇……兒臣……盡力了?!?/p>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咚——”
“咚——”
一陣渾厚深沉的鐘聲,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是景陽鐘。
是大唐只有在皇帝起居祭祀大典時才會敲響的——帝王之鐘!
所有人都僵住了。
魏征停下了腳步。
長孫無忌舉起的手停在半空。
李恪立刻睜眼,身體瞬間放松。
下一秒。
厚重的朱漆宮門向兩側緩緩敞開。
魏征的手按在棺材板上,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棺材蓋一掀就往里跳的準備。
長孫無忌的呼吸停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程咬金跟尉遲恭更是握緊了刀柄,全身肌肉緊繃。
李恪則在想,要是真沖出來一堆刀斧手,他是先砍左邊的長孫無忌,還是先砍右邊的魏公?
所有人都腦補了一場血流成河的宮廷政變大戲。
門開了。
首先傳出來的不是喊殺聲也不是兵器碰撞聲,而是一陣……
“哎喲!慢點!這門檻怎么這么高?這是要硌死孤嗎?”
那聲音中氣十足,還帶著幾分嬌氣的抱怨。
緊接著,一個胖乎乎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里。
魏王李泰。
他正撅著屁股,費力的把一輛看起來很怪異的椅子往門檻上抬。
一邊抬還一邊沖著旁邊的人嚷嚷:
“大哥,你坐穩了!這可是……咳咳,這可是‘全地形戰車’,咱們得走得有氣勢點!”
椅子上坐著的人,正是太子李承乾。
但他此刻的造型非常怪異。
他左腿上包裹著一層跟蠶蛹一樣的東西,又厚又白。
更離譜的是,那白色蠶繭上還畫著一只抽象的小烏龜,旁邊還歪歪扭扭的寫著四個字:早日康復。
但最讓人震驚是他的神情。
那個平日里陰鷙敏感稍有不如意就摔杯子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歪著頭,看著在那兒哼哧哼哧抬車的弟弟,臉上竟然掛著一種……
那是啥表情?
那是一種雖然你很笨但我是大哥我得寵著你的無奈的笑容!
而在他們身后,推車的正是那位傳說中的“妖道”——豫王李越。他穿著一身奇裝異服,但看起來精神抖擻,正跟李承乾有說有笑。
最后面,太上皇李淵捧著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溜溜達達的走了出來,一邊走還一邊跟旁邊的李世民指指點點:
“二郎啊,你看這宮墻,怎么看著這么舊?回頭得修修,還沒有那服務區的茅房氣派,要貼那個白瓷磚!亮堂!”
李世民走在他身側,居然伸手扶著老爹的胳膊,臉上掛著那標志性的笑容,甚至還帶著幾分……怎么說呢?
用李越教他的詞兒來說,那叫深藏功與名。
“阿耶說的是,回頭咱們就修!給您修個全是琉璃窗的大殿!讓您天天曬太陽!”
這一家子,就這么溜溜達達的走了出來。
不像是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未卜的失蹤,倒像是……剛去長安城郊外踏了個青,還順便吃了頓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