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手中的可樂瓶滑脫,重重地砸在金磚地面上。
塑料瓶雖然沒有摔碎,但瓶蓋崩開,里面那黑褐色的“快樂水”噴涌而出,伴隨著大量的白色泡沫,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肆意流淌,漫過了李世民的腳底。
然而,李世民沒有動。
他沒有像市井匹夫那樣暴跳如雷,也沒有像無能昏君那樣癱軟在地。
他只是保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僵在半空。
那雙閱盡滄桑、即使面對渭水河畔十萬突厥鐵騎也未曾眨眼的鳳眼,此刻微微瞇起。
那種壓迫感令人窒息。
角落里的王德,此時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停跳了,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或者把自己當場掐死。
“大唐……亡了。”
這王德整個人縮成一團肉球,額頭死死抵著地面,連呼吸都刻意屏住。
他伺候了陛下半輩子,太清楚這種死一般的沉默代表著什么——那是天子劍出鞘前的蓄勢。
沉寂.....
“多少年。”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不帶一絲顫抖。
他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喊“不可能”。
作為能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的馬上皇帝,他第一時間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信息,并開始索要核心數據。
李越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心中暗自點頭,這才是千古一帝該有的氣度。
“二百八十九年。”李越回答。
“近三百年……”李世民緩緩收回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他低聲咀嚼著這個數字,“不算短,但……絕不算長。”
漢享國四百載,你李二親手打下的江山,竟然只延續了不到三百年?
李世民覺得好丟人。
他抬起頭,那目光直刺李越的眼底:
“根源何在?”
“是子孫無能?是外敵入侵?還是……天災?”
李越沒有直接回答。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還在冒泡的可樂瓶,也不嫌臟,用袖子隨意擦了擦瓶身,然后蹲下身子。
“老祖宗,坐下看。”
李越指了指那一灘黑色的水漬。
李世民沉默地坐回椅子上,身體前傾,目光如炬。
李越伸出手指,蘸著地上的可樂漬,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大唐亡,不亡于外,而亡于內。”
李越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里回蕩。
他在圓圈里畫了一個“田”字。
“這是地。”
然后他在旁邊畫了一個簡筆的小人,手里拿著一把刀。
“這是兵。”
李越抬起頭,眼神幽深:“老祖宗,你引以為傲的大唐軍力,橫掃**的資本,靠的是府兵制。”
“農民有地種,平時耕田,戰時自備干糧武器隨你打仗,朝廷不用養兵,還能收稅,這套系統,在你手里,是完美的閉環。”
李世民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傲然:“此乃國之基石,兵農合一,藏兵于民,強干弱枝。”
“沒錯,這在創業期是神技。”
李越冷笑一聲,沾滿黑水的手指猛地在那片“田”字上一劃,做了一個切割的手勢。
“可如果……地沒了呢?”
李世民眉頭皺起,敏銳的政治直覺讓他瞬間抓住了重點:“你是說……兼并?”
“不僅僅是兼并,是人口爆炸與土地總量的死結。”
李越語速加快,帶著現代人的上帝視角:
“貞觀初年,大唐人口不到兩千萬,地廣人稀,你有的是地分給百姓。”
“可你治理得太好了,盛世之下,人口暴漲,五十年后,人口翻倍,一百年后,人口可能達到五千萬甚至八千萬!”
“地沒多開墾出幾畝,關中平原反而因為過度開墾喪失了地力,而人卻多了幾倍。”
“多出來的那些壯丁,分不到地,他們吃什么?拿什么去買橫刀弓箭給你當府兵?”
李世民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懂了,這是個死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可如果水連棲身之所都沒有了呢?
李越的手指蘸著黑水,在那個“田”字旁邊畫了一張巨大貪婪的嘴。
“而加速這個死局的,就是它。”
“世家。”
這兩個字一出,偏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五姓七望……”李世民手掌緩緩握緊了椅子的扶手,“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這幫蛀蟲遲早要壞事!”
“他們比你想的更貪婪。”
李越冷冷補刀,“他們利用手中的特權,免稅、免役。”
“災年時,他們用一斗米換百姓的一畝地,豐年時,他們用高利貸逼得百姓賣兒賣女。”
“到了后來,大唐的土地,七成都在世家豪強手里,百姓變成了流民,變成了黑戶。”
“府兵制崩了,因為沒人有資格當府兵了。”
李越在地上畫了一條斷裂的線。
“沒人當兵,朝廷只能花錢雇人,這叫募兵制。可雇來的兵聽誰的?聽給錢的那個將領的!朝廷沒錢,稅收不上來,將領就在地方自己收稅養兵。”
“于是……藩鎮割據,節度使誕生了。”
李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把那個“兵”字圈在里面,寫了一個“安”字。
“安祿山。”
李越看著李世民,語氣里帶著一絲同情,“你那個重孫子李隆基,前期英明神武,后期昏庸無道。他重用這個胡人胖子,讓他一人手握三鎮兵權。”
“這頭大唐花錢養出來的狼,最后咬斷了大唐的脊梁骨。”
“那一戰,叫安史之亂。”
“從此,繁華的長安城,第一次被血洗。你李家的天子,被逼得逃亡蜀地。”
“咔嚓。”
一聲脆響。
李世民手中的紫檀木扶手,竟被他硬生生掰斷了一角。木屑刺入他的掌心,鮮血滲出,但他渾然不覺。
他沒有咆哮,只是那張臉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安……祿山。”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好,很好,朕記住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卻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還未出生的“安祿山”,連同他的九族,甚至他那個部落,已經在李世民的必殺名單上了。
只要那個部落敢冒頭,等待他們的將是天策上將最無情的屠刀。
“沒用的。”
李越搖了搖頭,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涌上來。
“咳咳……咳咳咳!!”
李越彎著腰,痛苦地捂著嘴,蒼白的指縫里滲出了一絲血跡。
但他強撐著沒有停下,反而眼神更加狂熱,盯著李世民:
“殺了安祿山,還有李祿山、王祿山,只要世家還在吸血,只要土地還在兼并,這大唐的血遲早會被吸干。”
李越喘息著,嘴角掛著血絲,露出一抹殘忍而詭異的笑容:
“不過……老祖宗,你也別太難過。”
“雖然大唐亡了,但那些把你逼得睡不著覺、天天跟你講‘祖宗家法’的五姓七望……他們死得比大唐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