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貞觀八年,臘月十七。
此時長安城內,年味漸濃。
家家戶戶都在灑掃庭除,采買年貨,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新年。
然而,一支由三十人組成的隊伍,卻在這時悄然離開了繁華的都城,一路向西,朝著寒風肆虐的隴右道行去。
隊伍的領頭人,是一個名叫李富貴的小宦官。
他是豫王李越的心腹,也是這支“勘探隊”名義上的總負責人。
他懷中揣著一份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圖紙,那是豫王殿下親手繪制的“白銀礦區勘測圖”,以及一本配套的“礦物識別手冊”。
這是整個隊伍唯一的指引,也是此行的最高機密。
在旁人看來,李富貴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身子骨有些單薄,行走間總帶著幾分宮中養成的謹慎和謙卑。
隊伍里,除了李富貴和十名從玄甲軍中抽調出來的精銳護衛,剩下的,都是工部派來的官員和經驗豐富的匠人。
為首的兩名官員,此刻正在顛簸的馬車里,進行著一場激烈的爭論。
“周主事,你再看看這份圖!”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名叫趙明理,是工部新設的冶金科里的一名伎術官。
值得一提的是,出發前三天,他剛剛在科學院的工業研究所緊急進修了一番。
他臉上滿是興奮,指著攤開在腿上的圖紙。
“硫化物露頭,河流重砂測量,巖層走向分析……這些詞,我之前聞所未聞,但細細想來,卻句句都蘊含著至理!”
古代中國的找礦,更多依賴于經驗和運氣,比如“上有丹砂,下有黃金”這類對方位、植被的觀察。
所謂“硫化物露頭”,指的是金屬硫化物礦石暴露于地表,經過風化氧化后,常會形成顏色鮮艷的“鐵帽”,是尋找深部原生礦的重要標志。
而“河流重砂測量”,則是通過淘洗河流下游的砂石,尋找比重較大的金、錫等礦物顆粒,從而反向追溯上游礦脈的位置。
趙明理越說越激動。
“殿下這分明是開創了一門全新的尋礦之學!若此法為真,我大唐何愁找不到礦藏!”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名叫周敦的中年主事。
他裹了裹身上的裘皮大衣,對趙明理的激動嗤之以鼻。
“趙司制,你還年輕。”
周敦慢悠悠地開口。
“老夫在工部待了二十年,去過的礦場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隴右道的會州,鳥不拉屎的荒灘罷了,除了風沙就是石頭,哪來的什么銀山?”
他瞥了一眼那份圖紙,臉上滿是不屑。
“還重砂測量,聽著倒是唬人,依我看,不過是豫王殿下從哪本地攤志怪小說上看來的子虛烏有之說,當不得真。”
“周主事!”趙明理反駁道,“此乃殿下親授,更是奉了陛下的密旨,你怎可如此輕慢!”
“我可沒有輕慢,”周敦冷笑一聲,“我只是實話實說,你我都是工部的人,當以實務為本,放著長安城里安安穩穩的年不過,大冬天的跑到這鬼地方來吹冷風,就為了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銀礦,這不是胡鬧是什么?”
趙明理氣得說不出話來。
車廂外的護衛和吏員們,也都聽著車里的爭吵,一個個神情復雜。
怨氣彌漫在整個隊伍里,除了趙明理這個技術宅,幾乎所有人都很不滿。
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時候,他們卻被一道緊急密令,從各自的衙門和家里抽調出來,組成這么一支莫名其妙的隊伍。
任務是去鳥不拉屎的會州,找一座誰也沒聽說過的銀山。
為了保密,他們不能穿官服,不能走驛站,只能偽裝成一支“為豫王府采買隴右皮毛”的商隊,日夜兼程。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今年北地并未降大雪,這也為他們的勘探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騎在馬上的李富貴,默默聽著身后馬車里傳來的爭吵聲,握著韁繩的手又緊了幾分。
他身上的狐裘大氅是殿下臨行前親手為他披上的。
他知道隊伍里的人心不穩。
這些天,他不是沒聽見那些匠人和吏員私下的抱怨,甚至連禁衛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懷疑。
他只是個沒根的人。
若非頂著豫王心腹的名頭,這些人恐怕連正眼都不會瞧他。
他能做的,只是每天反復檢查那些圖紙,確保萬無一失。
他一遍遍回想殿下出發前的囑托。
“小貴子,此行你是總管,萬事你來決斷,記住,出了事,我擔著。”
殿下的信任,是他頂住所有壓力的唯一支柱。
如果不是出發前的那一幕,恐怕周敦的牢騷,早就變成全隊的共識了。
那是出發的前一日,在豫王府的后院。
李越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演示了他所謂的“開山利器”。
他讓護衛將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陶罐,放在一座假山的山腳下。
然后,他拿出一根長長的引線,點燃了陶罐上伸出的一截。
他讓所有人退到百步之外。
只聽一聲巨響。
那座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瞬間塌陷。
碎石和煙塵沖天而起。
爆炸聲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抖。
“此物,名為‘開山雷’。”
“此行,你們會攜帶十枚,以備不時之需。”
李越環視眾人道。
“此物乃我大唐最高機密,凡泄露火藥秘法者,斬!”
“凡臨陣退縮,動搖軍心者,斬!”
“凡不尊號令,陽奉陰違者,斬!”
連續三個“斬”字,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這次的任務絕非兒戲。
也正是這份敬畏,才壓制住了此刻隊伍里的怨氣。
整個隊伍在寒風中艱難前行。
貞觀八年,臘月二十五。
勘探隊抵達了隴右道會州北境的一片荒原。
按照李越地圖上的標注,這里,就是后世甘肅省白銀市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