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有幾個穿著還算體面的人,正在對著那些孩子指指點點,像是在菜場挑選蘿卜白菜。
李越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些孩子。
他們的眼神,和剛才那些乞討的孩子不一樣。
如果說剛才那些孩子的眼神是渴望,那這些孩子的眼神,就是一片空洞。
他們不哭不鬧,就那么麻木地站著,任由別人像檢查貨物一樣捏捏他們的胳膊,看看他們的牙口。
李越的心被狠狠地攥住了。
他生活在一個買賣人口是重罪的時代。
雖然在史書上讀到過無數次“賤籍”,“發賣為奴”。
但他還是無法理解和接受,一個人,竟然可以像一件物品一樣,被明碼標價地出售。
尤其是,這些還都只是孩子。
“王德,”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是在干什么?”
王德順著李越的目光看過去,立刻就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解釋道:“殿下,這是‘人市’。那些孩子,都是因為家里遭了災,活不下去了,才被父母賣出來當奴仆的。”
王德看李越臉色不對,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在我大唐,這……這是合法的。”
王德作為現今大唐數得著的“有見識”的人,他知道在李越的那個世界,人人生來平等,是沒有奴隸這種東西的。
所以,他試著用一種李越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釋。
“在我大唐,人是分等級的。”
“最高一等,自然是您和陛下這樣的皇室宗親,然后是文武百官,再然后是平民百姓,也就是所謂的‘良人’。”
“良人之下,還有一等,叫‘賤口’,這里面,就包括了官奴、私奴,還有部曲、客女這些依附于主家的人。”
“他們不算完整的人,更像是主家的私有財產,可以買賣,可以贈與,他們生的孩子,也依然是奴仆,世代都翻不了身。”
王德的聲音很平靜,因為在他看來,這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這些話聽在李越耳朵里,卻異常刺耳。
“他們的來源,有很多種。”
王德繼續說,“有的是戰爭中的俘虜,有的是犯了重罪的官員家眷,但最多的,還是像這些孩子一樣,因為天災**,被父母賣掉換一口活命糧的。”
“律法規定,買賣奴仆,需要去官府登記,叫做‘立券’,有了官府的文書,這買賣才算合法。”
“主人對奴仆,有生殺予奪的大權,雖然律法上說,無故殺死奴仆也要受罰,但一般也就是罰點錢,或者打幾十板子,很少有抵命的。”
李越靜靜地聽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歷史書上那幾行字,遠沒有眼前這活生生的一幕來得沖擊力大。
李越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翻騰的情緒。
他之前只是覺得這個時代落后,有很多需要改變的地方。
但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想要改變的,不僅僅是技術,不僅僅是制度,而是一種根植于這個時代骨髓里的殘酷價值觀。
他之前跟李世民畫的那些大餅,什么工業革命,什么全球藍圖,在眼前這一幕面前,都顯得有些蒼白。
如果不能讓人活得像人,那再強大的國力,再富庶的社會,又有什么意義?
他心中的那股改革的念頭,在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堅定。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那個人市走了過去。
“殿下,您……”王德想攔,但沒敢。
那個正在吆喝的牙人看到李越一行人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他雖然不認識李越,但看這氣度和身后的護衛,就知道是惹不起的貴人。
“這位貴人,您是想買幾個下人嗎?您瞧瞧,我這批貨色可是頂好的,個個都機靈!”
李越沒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孩子的臉上。
他試圖從那些空洞的眼神里,找到一絲生氣,但他失敗了。
“這些,我全要了。”李越開口說道。
牙人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貴人,您說什么?”
“我說,這些孩子,一共多少錢,我全買了。”李越重復了一遍。
牙人反應過來之后,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伸出兩只手。
“貴人,一共是十四個孩子,六個男娃,八個女娃,都算您便宜點,總共……總共七十貫錢!”
王德在旁邊小聲提醒:“殿下,這價錢高了,市面上一人也就三四貫。”
李越擺了擺手,他現在沒心情計較這些。
錢袋雖然被偷了,但隨行的護衛身上都帶著錢。
他讓王德付了錢,然后對那牙人說:“去官府辦文書吧。”
牙人眉開眼笑地帶著錢,顛顛地跑去縣衙辦手續了。
李越讓護衛們解開了那些孩子們手上的繩子。
他走到那些孩子面前,蹲下身,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點。
“別怕,”他盡量用柔和的聲音說,“以后,你們就跟我走了。我的王府剛建好,里面正缺人手,你們去了,就有飯吃,有衣服穿,不用再挨餓受凍了。”
他說完,但沒有一個孩子有反應。他們只是麻木地看著他,眼神里依然是那種空洞和迷茫。
李越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他轉過身,看到了人市的另一邊。
那邊還有幾個正在被販賣的成年人,有男有女,大多面黃肌瘦,看起來就已經沒了力氣。他們的價格更便宜,便宜到只需要一兩貫錢,甚至幾斗米就能換走。因為他們在這個時代能干的活有限,買回之后基本就是個吃飯的累贅。
看著他們,李越心里那股無力感變得更重了。
他買得下十幾個孩子,通過索要賞賜也能買下整個長安城的奴隸。
但他救不了所有人。
李越忽然沒了繼續逛下去的興致。
長安城的繁華,在他眼里,也蒙上了一層血色的陰影。
王德辦好了手續回來,看到李越陰沉的臉色,也不敢多問。
“殿下,都辦妥了,這些孩子,是直接送到豫王府去嗎?”
李越點了點頭,疲憊地說道:“先讓他們洗個澡,換身干凈衣服,吃頓飽飯,然后再送到王府安置吧。”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