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田的話,唐余懂不懂?
其實他心里是有點數的。
他雖然是個行政官僚,但他出身司農佐吏,是憑著對農業的深刻理解一步步爬上來的,他讀過《齊民要術》,也有些基本的常識。
這幾天他天天守在這兒,眼看著這些原本綠油油的祥瑞,因為長得太快太密,變得越來越細弱,葉片發黃,那種植物即將枯死的味道,他聞得出來。
剛才陳田跟他說這事兒的時候,他心里其實“咯噔”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這老農說得對。
但是,政治直覺告訴他,如果你聽了老農的話,現在就去拔祥瑞,那就是在找死。
這可是祥瑞!
是陛下天天念叨,太子親自盯著的神物!
在朝廷的敘事邏輯里,祥瑞代表著上天的認可,代表著“多子多福”,“國運昌隆”。
既然是祥瑞,那自然是長得越多越好,越密越喜慶,哪有嫌祥瑞長得太多的道理?
如果今天他唐余下令拔了,指不定哪一日御史臺的彈劾就臨到他——“唐余毀棄祥瑞,居心叵測,或有謀逆之心”。
可如果不拔,萬一真像陳田說的,絕收了怎么辦?
那就是“由于唐余監管不力,導致天降災譴,祥瑞枯死”。
唐余快瘋了,他現在的腦子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穿著官服說:“保住烏紗帽,堅持政治正確,不能拔!”另一個小人扛著鋤頭說:“保住祥瑞,聽老農的,趕緊拔!”
這種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只能選擇最極端的方式——用咆哮來掩蓋內心的恐懼。
“住口!你這無知村夫!”
唐余揮舞著鋤頭,唾沫星子亂飛,“《春秋》有云,天生萬物,必有其理!這祥瑞乃是神物,豈能用凡俗莊稼的道理來衡量?神物自有神力,它們怎么會搶飯吃?這分明是你們照料不周,想推卸責任!”
他身后的那群司農寺官員也跟著幫腔,一個個義憤填膺。
“就是!這可是仙糧,怎么能拔?”
“拔了祥瑞,上面怪罪下來,誰擔待得起?”
“我看這幫農人就是想偷懶!”
陳田絕望了,他和身后的老伙計們對視一眼,互相搖頭,跟這幫讀書讀傻了的大老爺們講不通道理啊!
就在這僵局即將演變成一場悲劇,唐余甚至準備下令把這幫“妖言惑眾”的老農先關起來的時候。
“嘖嘖嘖,這日頭都快落山了,本王怎么瞧著這兒比正午還要熱鬧幾分啊?”
一道懶散,卻帶著一種穿透力的聲音,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立刻回頭。
只見不遠處的田埂上,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走來。
為首的那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既沒有穿正裝,也沒帶儀仗。
他走得很慢,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拖沓,手里還把玩著一個不知名的物件。
“豫……豫王殿下!”
唐余渾身一僵,手里的鋤頭“哐當”一聲砸在了自己的腳面上。
劇痛傳來,但他連叫都不敢叫一聲。
“殿下!您……您可算來了!”
唐余那聲音里帶著三分委屈、三分告狀,還有四分終于找到“背鍋俠”的狂喜。
他連忙地往前挪了幾步,指著陳田那幫人控訴道:“殿下!您要為微臣做主啊!這些刁民……這些刁民要毀了祥瑞啊!他們竟然妄言要拔掉祥瑞的苗子!這是大不敬!”
陳田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趴在地上,腦袋把黃土磕得砰砰響:“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草民是一心為了祥瑞啊!草民種了一輩子地,這……這莊稼它不能這么長啊!再不拔……就真的沒救了!”
李越停下腳步,站在田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鬧劇。
他沒有理會唐余的哭訴,也沒有叫陳田起來,他的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人群,落在了那片玉米地上。
確實是太密了。
這就是典型的“好心辦壞事”,不懂行的人覺得密就是好,結果導致了嚴重的光合競爭。
李越邁開步子,他走到唐余面前,并沒有急著說話,而是伸出手,從唐余的肩膀上摘下了一根枯草。
“唐少卿。”李越把玩著那根枯草,語氣玩味,“本王記得,你是前隋司農佐吏,后來調任司農寺的吧?”
唐余一愣,不敢抬頭:“回……回殿下,正是。”
“那你給本王說說,這蓋房子的時候,若是柱子立得太密了,人還能進去嗎?”
唐余下意識地回答:“自然是進不去的,且柱子太密,承重結構也會亂……”
“那這莊稼,怎么就非得擠在一起呢?”李越笑了,“難道這祥瑞成精了,學會縮骨功了?”
“而且,你既是前隋佐吏出身,又在我大唐立國之后一步步升任司農司少卿,想必也是有真功夫在身的,這莊稼一事,你果真不懂?”
唐余張了張嘴,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其實懂這個理,但他不敢認啊。
李越看著唐余那副憋屈的樣子,心里跟明鏡似的。
怕擔責任。
在這個時代,官僚的通病就是:寧可不做事,也不能做錯事,尤其是涉及到“祥瑞”這種政治敏感度極高的東西。
“行了,別委屈了,也不嫌丟人。”
李越轉過身,從寬大的袖袍里掏出幾張A4紙。
“唐余,本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覺得老農說得對,但你不敢拔,因為你怕陛下砍你的頭,怕御史臺罵你毀壞祥瑞,對不對?”
唐余被戳中心事,頭垂得更低了,算是默認。
“所以,本王給你帶了個護身符來。”
李越手腕一抖。
“嘩啦”。
幾張潔白如雪的紙張,在午后的陽光下展開。
他這輩子見過的紙,無論是宣紙還是麻紙,都是發黃、發軟的。
可眼前這幾張紙,白得刺眼,白得純粹。
更讓他窒息的,是紙上的內容。
那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個黑色的方塊字。
它們太整齊了,每一個字的大小、間距,就像是被尺子量過一樣,分毫不差。
而在文字旁邊,還配著幾幅線條精細入微的結構圖。
圖上畫的,正是眼前的玉米。
根系如何伸展,葉片如何展開,甚至光線如何照射,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是A4紙打印出來的《高產作物栽培規程(Deep Seek生成版)》。
“拿著。”
李越直接把那幾張A4紙拍在了唐余那滿是汗水的胸口上。
“看看第二頁的那張圖。”
唐余手忙腳亂地捧住這幾張“天書”,手都在發抖,他雖然不太能看懂那些方塊字,但他能看懂圖啊!
圖上清晰地畫著兩個對比:
左邊是密植的玉米,互相遮擋,根系打架,最后結出來的果實小得像老鼠屎,上面打了個大大的紅叉。
右邊是疏植的玉米,每一株都享受著陽光,根系強壯,果實碩大飽滿,上面打了個大大的綠勾。
這也太直觀了。
直觀到不需要任何文字解釋,就能直接擊穿他腦子里那些關于“祥瑞不能動”的政治執念。
李越的聲音嚴肅,“唐余,你記住,這世間萬物,都要講個理字,哪怕是祥瑞,它也得喝水,也得曬太陽,你把它們關在籠子里養蠱,那就是在殺害祥瑞!”
“這張紙上寫的,就是祥瑞的活法,是上天定下的規矩。”
“現在,本王問你,你是信那些不知變通的死道理,還是信這手里看得見摸得著的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