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這邊情況不好,梁老太爺那邊狀況也不容樂觀。
老爺子難得清醒,大家都過去了。
真真這里只有一個紀文珠守著,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
注射了鎮靜劑的小女孩靜靜地躺在被窩中,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像個沒有生氣的假娃娃。
看到白聽霓過來,紀文珠給她讓了個位置。
白聽霓摸了摸女孩的臉,小女孩眼皮動了動,但沒有醒。
“發作前受了什么刺激?”
“可能是因為我和她爸吵架,嚇到她了。”
“具體內容呢?”
紀文珠臉上浮現出一絲為難之色,“不是很方便說。”
“那鎮定劑注射多久了。”
“三點到四點之間注射的。”
白聽霓算了算時間,她還要一會兒才能清醒。
“那我等等她。”
她走出去,打了通電話給倪珍。
“你不在家嗎?怎么沒看到你?”
倪珍那邊聲音有點嘈雜:“什么意思?你去找我了?”
白聽霓把今天來看真真的事跟她大致講了一下。
“這也太不巧了,今天門診出了點事,我要處理一下這個客訴,剛剛到,吵的正兇呢。”
“哦,那你先忙。”
“要不你今晚就別走了,我這幾天攢了好多八卦想跟你說。”
“行,我等你回來。”
紀文珠怕她等得無聊,讓管家帶她在園子里轉轉。
走到一個叫立雪堂的花廳,她說:“我在這里玩一會兒,不用管我,去忙吧。”
管家拉開圈椅,請她坐下。
隨后,有傭人端上切好新鮮的瓜果放在紅木方桌上。
“那請您自便,有需要隨時找我。”
“好。”
花廳的窗景設計很有巧思,透過繁復的花窗看著外面的流水荷花,幽林小徑,像是入了一幅畫。
夏天的天氣,實在是多變,沒多大功夫,居然又下起雨來了。
*
梁經繁將白聽霓帶到以后,又徑直去了老太爺那里。
所有人都在外面守著,連太奶奶都沒有近身。
“父親呢?”
管家:“在里面。”
老太爺只單獨把梁承舟叫到了跟前。
梁經繁往里走了幾步,聽到太爺爺和父親的對話。
老太爺:“舟兒,有你弟弟的消息了嗎?”
梁承舟沉默。
“爺爺知道,這些年你一直憋著股勁兒想要證明自己。當年社會動蕩,你爹娘去的早,只留下你們兩兄弟。我親手將你們培養長大,可你總是覺得我偏心你弟弟,其實我是覺得你性子太過執拗需要磨一磨。”
老人語重心長:“過剛易折,柔難守成。”
“梁氏家主需殺伐果決,然而過剛者,鋒易卷,刃易崩,棱角過銳,易傷親鄰。”
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他停下來順了順氣,才又繼續道,“這些年你做的還不錯,但有時行事還是太過,我現在擔心的是經繁,他是大才,但性子過于純良其實并不適合家主之位。”
梁承舟不贊同道:“爺爺,您放心吧,我會教好他的。”
老人嘆息搖頭,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再多勸,“舟兒,讓宗哥兒回來給我磕個頭吧。”
“我會盡力去找的。”
*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真真醒了。
狀態依舊不是很好,眼神還有些呆滯,側過頭愣愣地看了她半天。
“真真,白醫生來陪你過生日了。”紀文珠接過管家拿來的熱毛巾,給真真擦了擦臉和手。
女孩眼珠動了動,似乎終于認出她來。
“白姐姐……”她伸出手,小小聲地叫了一聲。
“哎。”白聽霓坐到床邊,拉住她,“真真,怎么把自己抓成這樣,痛不痛。”
她的嘴巴向下撇了撇,眼睛里蓄滿了眼淚,“疼。”
白聽霓沒有追問她發生了什么,不能讓她的注意力回去,于是提議許愿切蛋糕。
梁經繁過來陪她切了蛋糕,吃了晚飯,然后沒多大會兒又被梁承舟叫去了書房。
下桌之前,他摸了摸她的腦袋說:“真真,生日禮物在我房間,等下拿給你。”
“好。”小女孩已經精神好了很多,點點頭,“好期待呀。”
白聽霓把自己準備的那只小醒獅拿出來,放在她手心,輕聲說:“這里留了孔,回頭你可以自己編個漂亮的小彩繩穿起來戴在身上,以后讓這個兇兇的小獅子給你勇氣好嗎?”
“嗯!我很喜歡。”她拿起小獅子在臉頰上貼了貼,“我要給它編一個最漂亮的彩繩。”
“對了,”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白姐姐,今天你可以給我念睡前故事嗎?”
“好啊,你想聽什么故事。”
“上次有本故事書繁叔叔給我念了一半,我們去找他要吧,順便看看我的生日禮物。”
真真找到管家:“王伯伯,繁叔叔去哪了?”
管家也沒看到,但少爺每次被叫去過書房,和先生談過話以后,他要么喜歡去喂魚,要么喜歡去茶室。
管家說:“去池塘邊或者茶室看看吧。”
真真牽著她的手來到另一間屋子。
上面掛著個牌子,寫著三個大字:自在處。
推開朱砂色的大門。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臺后的男人。
他一手撐頭,另一只手搭在玫瑰圈椅的扶手上,微闔著眼,眉間微微皺起。
左手的香幾上放著一個掐絲琺瑯的三足香爐,有一縷極細的煙正從爐蓋的縫隙緩緩升騰。
淡冷的香氣在鼻尖纏繞,給這樣沉悶潮濕的夏日夜晚帶來絲絲涼爽。
白聽霓俯身用氣音對女孩說:“你繁叔叔累了,我們換本書,不打擾他了好不好?”
真真也學著她用氣音說:“繁叔叔怎么不回房間睡,在外面睡覺會有寒氣入體。”
白聽霓不自覺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尖,“怎么小小年紀說話像老頭。”
女孩吐了吐舌頭。
一大一小剛轉身準備離開,身后傳來剝竹般清潤的男音。
“有什么事嗎?”
男人睜開眼,身體坐直,剛剛顯露的疲態仿佛是她的幻覺。
“來拿我的生日禮物呀,”真真松開白聽霓的手跑過去比劃了一下,“還有,前兩天那本沒講完的那本故事書在哪里呀?就封面上有一個打傘的小孩,天上有兩只小豬在飛的那本。”
“書應該被收回書架了,我讓人去給你拿,生日禮物還在我房間。”
男人起身,真真牽住他的手,經過白聽霓身邊時,她又牽住了她。
三人一起向正屋走去。
白聽霓看了看真真,又看了看梁經繁,眨了眨眼睛,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走到主屋的客廳,男人正囑咐管家去找書,真真直接松開他的手噠噠噠地跑了,“生日禮物我自己去拿。”
“在書桌上,你慢點跑。”
“嗯嗯。”
她嘴里應著,動作一點沒慢,兩條腿倒騰的飛快。
可剛進到房間,又從樓梯口冒出了頭。
“哎呀,繁叔叔,剛跑太快了,白姐姐給我的小獅子不小心從口袋里顛出來不知道跳到哪里了怎么辦呀。”
“別著急,”男人無奈,柔聲道,“我讓趙媽給你找一下。”
趙媽拿了工具,趴在地上向沙發、書桌、床底下都看了一遍,并沒有看到小木雕。
真真也趴在地上說:“床底下有個什么,是不是擋住了。”
趙媽將那個東西挪出來,是個金字塔形狀的積木。
真真好奇地抱著它看了看,然后跑到樓下問:“繁叔叔,這是什么呀?還有個機關?怎么打開?”
這個玩具本身應該有著很鮮艷的色彩,可能時間太過久遠,顏色已經變得暗淡,漆也掉了許多,露出斑駁的底色。
看起來已經很陳舊了。
梁經繁在看到這個東西時,臉上的表情微微凝滯,但很快掩蓋過去,輕聲說道:“就是個樂高玩具。”
女孩“哦”了一聲,“叔叔這么大了還玩這個嗎?”
她好奇地撥弄了兩下那個機關。
“真真,你的小獅子找到了嗎?”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對勁,語調像繃緊的鋼絲。
“趙媽還在找。”
白聽霓嗅到了他的緊張,不動聲色地將東西從女孩手中拿走。
“真真,先去找小獅子,那可是我非常用心挑選的禮物,代表了姐姐,找不到的話我會傷心的。”
“肯定能找到的!”她的注意力果然不再在積木上,又跑到樓上去了。
“給你。”
金字塔有些分量,白聽霓轉手將它遞給梁經繁,可松手的瞬間——
“砰”的一聲,玩具金字塔落在了地上。
白聽霓愣住了。
她明明是看到他伸手了才松手的。
“對不起對不起。”
積木散了一地。
她連忙蹲身去撿。
下一秒,她愣住了。
這個金字塔確實是空心的。
里面也確實有東西。
行動快過大腦,她都沒看清自己要撿的是什么,就直接握在了手里。
現在。
她看著手中的那根森白的腿骨。
大腦宕機了。
她學過基礎的解剖學,可以分辨出這并不是什么工藝制品。
這是一具真實的骸骨。
傍晚的雨現在都還沒完沒了地下著。
寂靜的深夜,古老的園林。
她的手里握著一根未知生物的骨頭。
男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了她。
她愣愣地抬頭看他。
他的目光晦暗得像化不開的夜,連突至的閃電也照不透。
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