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珍追問:“怎么嚇人?”
杜瑛卻一臉諱莫如深,搖了搖頭什么都沒再說。
雖然沒問出答案,倪珍還是第一時間想起自己的好閨閨,準備給她提個醒。
白聽霓接到倪珍善意的提醒后,簡直兩眼一黑。
【跟我有什么關系啊!】
【那你接到手捧花第一時間就看他是怎么個意思?】
【我就是隨便看看啊,我是在東張西望。】
【少來,下意識的反應是最騙不了人的,我可是學這個的,別想糊弄我。】
【你想多了,就算我有什么想法,我家那家底兒和梁家比……聯姻都聯不到我頭上?!?/p>
【我不許你妄自菲?。∧憔褪侨澜缱詈玫拈|閨?!?/p>
【好好好,離了你誰還把我當孩子哄?】
“扣扣扣?!?/p>
診室門被敲響。
白聽霓放下手機:“請進?!?/p>
一個很明顯體重超標的女生畏畏縮縮地進來了,后面跟著她的家長。
她坐到椅子上,縮著脖子低著頭,肩膀也扣著,拼命想要將自己縮起來。
“醫生,你給看看,她是不是得那什么抑郁癥了,天天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都胖成什么樣了?!?/p>
“這種情況多久了?”
“好多年了,以前我們也不懂,就覺得她懶死了,現在上網經??吹揭钟舭Y什么的,就帶她來看看?!?/p>
白聽霓大致問了一下她的情況,有了個初步的判斷,然后對家長說:“去做個檢查吧?!?/p>
“看心理問題還要檢查身體啊。”
白聽霓解釋道:“心理疾病有時候也是因為身體出了問題,比如甲狀腺功能異常的話,情緒也會受到影響。”
家長看了看單子,嘟囔道:“這么麻煩?!?/p>
女孩坐臥不安,小聲說:“爸,那就別看了,我們回家吧?!?/p>
男人咬咬牙:“看,必須看!你今年都快二十好幾了,看好病不耽誤你嫁人?!?/p>
白聽霓抽出一份問卷遞給她,“來,把這個填一下?!?/p>
她試著引導女孩說出自己的訴求和困境。
可能因為長時間沒跟人打交道,女孩說話都有點打結。
今天來這里很明顯不是她主動的,所以交談的時候也沒有很積極。
“那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個狀態了呢?”
“大概在五年前。我感覺我就是太懶了,所以……應該沒有什么病吧?!?/p>
“抑郁癥有個很明顯的特征就是異常的懶惰,甚至起床這么小一件事對于患者來說都非常困難?!?/p>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收拾,不想動彈,就想窩在家里什么都提不起興趣。然后越來越頹廢,覺得自己整個人生都完蛋了,不敢照鏡子,不敢出門……”
白聽霓聽她絮絮說了很多,后面越說越流暢,但大多數都是在自貶,而且有很明顯的焦慮感。
她試探著握住女孩的手,輕輕問道:“小云,我想知道,發胖之前你遭遇了什么?”
女孩愣住了。
她似乎在回憶,白聽霓也沒有催促。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突然流下了眼淚。
后面的情況就很清楚了。
在五年前的一天,她下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尾隨,遭遇了猥褻,雖然沒有造成最嚴重的后果,但給了她極大的心理陰影,從此以后對男人產生了深深的恐懼,然而她年紀到了,家里催她結婚。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那天的事情,畢竟時間過去了那么久,但實際上那天的恐懼全都藏進了深深的潛意識里。
肥胖,讓她感覺到安全。
因為肥胖會模糊性別特征,失去吸引力。
一個無法帶來任何好處的缺點是一定不會被留不下來的,所以她并不想要這樣的狀態,她在自我厭惡,但現在的狀態又可以幫她抵抗很多麻煩。
結束會診,剛一出門,男人就急急追問道:“怎么樣醫生,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嗎?”
“她的神經系統無異常,腦電圖、心電圖也正常,說明沒有精神障礙,主要還是心理問題?!?/p>
白聽霓說:“好好治療,我相信很快她就可以恢復社會功能的,但是你們家長不要逼她?!?/p>
“我們也沒有逼她什么???就是讓她多出門走走曬曬太陽?!?/p>
“這就是問題,她現在根本沒有心力怎么出去?出門對她來說很痛苦,你們不能理解的話,就不要多管?!?/p>
男人嘟囔了一句,“出個門曬個太陽有什么難受的。”
“想讓她快點好起來,就聽我的?!?/p>
下班后,白聽霓突然很想吃以前常吃的一家店的食物,但那家在很偏僻的郊區。
饞蟲一旦被勾起,怎么都壓不住。
她決定不和自己的本能對抗,當機立斷調頭。
中途開到一條小路上,這條路上沒有樓房,兩邊是荒蕪的草地。
她遇到了一群過馬路的羊。
羊群要到對面去吃草。
她停下車,讓它們先走。
有一頭剛出生的小羊比較活潑,趁德牧不注意,跑到車窗前看她。
好可愛,可惜她手邊沒有什么能投喂的東西。
德牧看到它掉隊,跑過來催促它跟上。
小羊用頭頂了頂她的輪胎,然后才跑掉。
白聽霓趕緊拿手機拍了個照片。
配上文字,發了個朋友圈。
【今日輪胎慘遭猛獸暴擊。】
等到達目的地后,她掏出手機看到看到謝臨宵的點贊和評論。
【猛獸看起來有點好吃?!?/p>
白聽霓回復:【你這么一說,我也覺得它香香的?!?/p>
緊接著,謝臨宵的對話框彈出。
【我知道有一家小羊肉串特別好吃,要不要出來吃個夜宵?!?/p>
白聽霓已經到了以前常吃的那家店,拍了一張剛端上來的飯發過去:【謝邀,已經吃上了。】
吃完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熱鬧的商業區,她想起馬上就要到真真生日了,禮物還沒有選好。
路邊有個正在做手工雕刻的大爺,地上擺了很多成品,有十二生肖和一些小貓小狗,姿態各異,靈活可愛。
心下一動,想起之前那個臆想癥的患者說她是一只獅子。
是的,她接受了這個說法,并適應良好了。
大爺正在低頭雕一只小狗,看她有意向,放下手里的活計抬起頭問道:“閨女,沒有喜歡的嗎?你想要什么樣的,不復雜的可以現做?!?/p>
“那太好了!”她掏出手機,想找個圖片,“我想要一個小的獅子頭,哦不是那種肉丸子獅子頭,是醒獅的那種頭。”
把手機伸過去,師傅看了兩眼說:“這個不難,想要多大的?”
“四分之一掌心那么大吧,可以當掛件就行?!?/p>
“那我現給你做一個。”
“大概要多久?”
“一個多小時?!?/p>
“那行,我等著?!?/p>
老大爺找了幾個木頭疙瘩說:“你想要哪種木材?”
“我不懂這個,給我介紹介紹吧?!?/p>
“有普通的木頭疙瘩,也有帶香味的沉香木的?!?/p>
大爺撿起一塊邊角料,遞給她,“你聞聞?!?/p>
木頭縫隙中透出的一縷淡淡的苦味,再一細品,那股沉默的香味便蔓延上來。
她突然想起梁經繁身上的那股苦香。
“大爺,我聽說沉香很貴的,你這地攤上還有這種東西啊?!迸赃呌^看的人問道。
老大爺呵呵一笑,也不隱瞞,“這是人工種植的料子,收的還是人家車過的邊角料,肯定不是很貴的野生沉香?!?/p>
白聽霓又看了看其他料子,游移不定。
老大爺又拿起一塊料子說:“你要是想雕獅子的話,這個金絲海柳的打磨完會有那種一綹一綹的金,很好看,不過這個沒什么香味。”
“好,那就這個吧?!?/p>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又收到謝臨宵也發來的一張照片,看起來像是大排檔的地方。
【你失約的羊肉串,我替你吃了?!?/p>
【你們這群公子哥還挺接地氣的,居然會來這種大排檔。】
【同志,這可就是你的刻板印象了。】
白聽霓丟給他一個鞠躬的表情包。
*
真真生日當天。
白聽霓來到梁園,跟著管家的指引邊走邊被持續震憾。
這是個私家園林,如果不知情的話,她會以為自己被帶到了什么景點。
從飛檐翹角的水榭亭臺到九曲回廊的長道,連鋪路的花紋都很講究。
踏過一條方磚卵石嵌花路,又穿過一片竹林。
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好像在對她招手。
下一個轉角,她看到了站在池邊喂魚的男人。
玉蘭樹的投影印在他霜月白的襯衣上,和肩縫處一塊花青色的白鶴穿花紋呼應。
他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微微垂著頭,正盯著水面擺尾的游魚出神。
白聽霓突然想起前天倪珍轉述給她的話。
可怕?
她一點都看不出來,反而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可憐”。
骨秀風清的男人,立于池塘邊的雕花石欄邊,周身縈繞著一種濃重的孤獨感。
像瓊樓玉宇中供奉的一尊琉璃像。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面上的沉郁之色不著痕跡地掩去,他柔和了眉眼,“你來了。”
“嗯,”白聽霓走過去,輕聲問道,“心情不好?”
“沒有,就是有點累?!?/p>
“真真呢?”
“她驚恐發作,出現了自殘傾向,家庭醫生注射了鎮定劑,這會兒睡著了?!?/p>
“什么?”眉頭瞬間擰起,她的聲音也不由拔高了幾分,“我不明白,明明在醫院呆著的時候她的狀態都還不錯,很乖也很聽話,連藥量都減了,怎么一到家,過不了多久就會出現這么嚴重的狀況。”
金色的陽光穿過花樹,斑駁的光點從她圓潤的肩頸蔓延至半邊臉頰。
女人眉眼處積了一層瑰麗的怒意,仿佛試圖憑借那點微薄的怒火將周遭死氣沉沉的空氣燃燒殆盡。
她看起來還很年輕,連憤怒都鮮艷。
男人輕嘆口氣,將手中剩下的餌料全部撒下。紅色顆粒從指間掉落,在水中散開。
“走吧,我先帶你過去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