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昔知道,南俊不是無的放矢的性格。
他叫她出來,一定是有事。
她在清橙小樓的樹下站定,問:“南教官,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個人出來了?!蹦峡〉?。
他話一落,林昔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這個對著外人素來笑容盈盈的女明星,第一次惡狠狠道:“他為什么不死在監獄里。”
“他憑什么還能出來。”
她眼眶發紅,眼睛也紅得厲害:“當時不是判了十二年么,為什么才七年他就出來了?”
南俊道:“苗建軍在監獄內服刑態度極好,獲得了好幾次豁免。”
“憑什么?”林昔眼淚控制不住,落下來,她狠狠擦了下,“他害死了兩個人,毀了我的家,他憑什么能被豁免?”
南俊看著她,仿佛看到了一個更小、青澀得多的小姑娘。
小姑娘沒魂一樣跑到醫院,頭發都亂了,表情恍惚。
那時他和另外幾個同僚公事公辦地問:“請問,是林景逸和陸靈馨的家屬嗎?請來認領尸體并簽字?!?/p>
小姑娘未動。
她站在那兩具覆了白布的尸體前,一雙手明明抖得不像話,卻還是將白布揭了開來。
緊接著,他便聽到此前從未聽到過、后來卻總是聽到的、發自肺腔,仿佛撕心裂肺地一聲嚎。
不是哭。
是嚎,是喊。
仿佛已經完全忘記了人類語言,只會用最原始的方式表達痛苦。
他一個同事當場抹淚。
“太慘了,聽說還是大學教授呢,兩個人,撞得七零八落的,其中一個腦袋完全看不出樣了,就是找入殮師,都不知道怎么拼了……太慘了,這小姑娘還是學生吧?哎喲…”
他直挺挺地立著,聽那姑娘在那嚎,一只手似乎想夠停尸床的兩具尸體,卻又沒夠,只喉嚨里想吐“爸爸媽媽”,又吐不出來。
但出人意料的是,很快,這小姑娘就恢復了正常。
后續的程序全是她來跑的,包括葬禮。
葬禮結束后,她來局里,見已經被關押了好幾天的肇事者。
并冷靜地問起事故緣由。
“卡車司機疲勞駕駛,在出事故前,已經連續二十個小時作業,在三岔路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沒打方向盤,直接軋上了對面你父母的車,說起來,他也挺可憐的…”
他同事大概是剛接觸過卡車司機一家,那卡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家里有個正在讀高中的兒子,妻子又是個家庭主婦,幫著說了兩句。
那時小姑娘聽完,也是現在這樣的眼神,眼睛發紅,眼眶也發紅,帶著點狠勁。
她說:“他可憐?他憑什么可憐?!”
“如果不是他太貪心,想要連續拉兩趟,怎么會疲勞駕駛?”
“而我爸媽呢?他們沒有一點錯,好好地遵守著交通規則,好好地在他們的道路上開,卻被碾成這樣,躺在那……”她聲音幾乎破碎,“我憑什么饒過他?我如果饒過他了,那我爸媽,豈不是太可憐了?”
“我要他坐牢!”
最后,她果然請來了最好的律師,但即便如此,那肇事司機也只是被判了十二年。
……
南俊從口袋里掏了掏,卻什么都沒掏出來。
他日子過得糙,平常也不會在口袋里放手帕,此時也只能對著林昔的眼淚手足無措。
林昔眼淚卻很快消失了。
她聲音有些啞:“對不起,我失態了?!?/p>
“沒事,”南俊道,“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
“謝謝?!?/p>
兩人說完,卻好似沒什么說的了。
林昔道:“南教官,我回去了。”
“等等,林昔。”
南俊下意識叫住林昔,林昔停住腳步,南俊卻不知道說什么了。
他再度討厭起自己的笨嘴拙舌,憋半天,最后吐露出一句:“你別太難過?!?/p>
“我已經不難過了?!绷治舻溃斑@么多年,早過去了?!?/p>
殊不知,她垂落的睫毛下,那蒼白的眼瞼與淚痕,暴露了她的傷心。
這令南俊想起自己曾經辦過的幾樁案件。
案件受害人的家屬,有時情緒并不會表現得很激烈,甚至會很理智、平靜,但痛苦,卻不會因為遮掩而消失。
……
陸冠弈趴在小樓窗邊,拼命想看清。
他說:“南教官,和林老師說什么???啊,好好奇?!?/p>
“林老師怎么看起來…”陸冠弈抿緊嘴,后續沒說。
沈夏聽聞,“啊”了聲,聲音很輕:“林老師好像哭了哎。”
“他倆之前不會…”她話還沒出口,下意識閉上嘴。
黎晚棠與周銳往窗外看去一眼,恰見到林昔低了頭,表情和平常很不一樣。
顧風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一雙眼漆漆。
突然,他人站起。
身后的椅子腿和地面發出一陣劇烈的聲響。
就在顧風要往外去時,一個戴著黑貓面具的工作人員進來,往他面前遞來一封信。
顧風看也沒看,就要繞過他。
“顧老師,您的信?!睕]辦法,工作人員只好道。
周銳見此,幫他接過,這時,窗外林昔和南俊似乎說完話了,眼眶紅紅地轉過來,往小樓走。
顧風這才停了腳步。
周銳朝他晃晃信封:“顧老師,我幫你拆?”
“拆?!?/p>
顧風重新落座。
周銳念起來:“人生充滿了變數,戀愛的旅途也是。
這是來自神秘嘉賓的一封信。
神秘嘉賓邀請您進行一場十分鐘的匿名對話,好以此對您有進一步的入了解。”
“……對話期間,神秘嘉賓將繼續保持神秘,而這場對話,要求彼此雙方都保持誠信、誠實原則,不得隱瞞,且不得拒絕?!?/p>
念完,周銳“哇”了聲:“顧老師,你恐怕必須得去一趟了?!?/p>
顧風接過信紙,看了眼,表情厭煩。
……
侯導在監控器后,提起一顆心:“顧老師,邀請不得拒絕!請立刻前往玻璃花房。”
顧風將信封丟在桌上,站了會。
過了會,他邁開腿往外去。
周銳問:“顧老師,您去哪兒?”
“玻璃花房?!?/p>
……
林昔回來時,發覺顧風已不在原位了。
注意到她視線,周銳道:“顧老師去答題了?!?/p>
“哦,我沒問他啊。”林昔打起精神,笑了下。
她沒問答題是怎么回事,左不過是節目組安排的事。
這時,又一位戴著面具的工作人員走進教室。
他走到睜大著眼睛的沈夏面前,往她面前放下一封信。
“給我的?”沈夏指指自己。
工作人員點頭。
沈夏“哇”了聲,拿著信封,上下翻看:“怎么可能是給我的?”
“怎么可能?”
語氣帶了點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