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鄺野的風穿過營帳縫隙,帶進一股子濕冷的土腥氣。
劉朔坐在案前,手里攥著一卷快要被汗浸透的軍報。紙上的字他早背下來了袁譚四萬青州兵已至西南十里,袁熙兩萬幽州兵北面趕來。加上城里原有的八萬,整整十四萬人。
十四萬。
這個數字在他胃里墜著,沉甸甸的。帳里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跳得人心慌。他盯著那點光,腦子里卻全是另一幅畫面前世在教科書上看過的古戰場復原圖,那些代表兵力的紅色藍色箭頭,底下是冷冰冰的傷亡數字。
可那不是數字。明天太陽底下,是活生生的人。是會哭會笑、有爹娘妻兒、會怕疼會想家的人。
帳簾被輕輕掀開。陳宮和賈詡一前一后進來,帶進一陣冷風。兩人眼睛都熬得通紅,眼袋發青,走路時袍角沾著露水顯然也是在營地里轉了一夜。
“主公。”陳宮嗓子啞得厲害,“各營都報過了,將士們睡著的不到三成。”
劉朔點點頭,沒說話。他把軍報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敲。嗒、嗒、嗒。每一聲都像在數時辰。
賈詡撩袍坐下,動作有些僵硬:“袁紹那邊也沒消停。探馬來報,鄴城燈火通明,運兵的車馬整夜沒斷。”
“他也在怕。”劉朔終于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十四萬人擠在城里,他今晚要是能睡著,我倒佩服他了。”
陳宮倒了碗水,手有點抖,水灑出來些:“主公,咱們真要打?”
這話問出來,帳里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劉朔抬起眼看他。陳宮跟了他十幾年,從涼州那個破敗的金城起就跟著,什么苦都吃過,什么仗都打過,從來沒問過這種話。
“公臺”劉朔慢慢說,“你覺得,咱們還能退嗎?”
陳宮張了張嘴,沒出聲。
賈詡替他說了:“退不了。陣勢擺出來了,天下人都伸長脖子等著看。咱們要是現在慫了,往后涼州軍腰桿就挺不直了。將士們嘴上不說,心里會想主公連兵力劣勢都不敢打,憑什么帶我們爭天下?”
“袁紹也一樣。”劉朔苦笑,“他那兩個兒子,袁譚袁熙,平日在青州幽州斗得跟烏眼雞似的,這會兒倒齊心了,都知道帶兵來救。為什么?因為這一仗要是輸了,袁家就完了。他輸不起,我也輸不起。”
他站起身,在帳里踱步。盔甲沒脫,鐵片摩擦著嘩啦響。
“十四萬對十萬。”他停下來,看著帳布上映出的火光影子,“史書上這種仗,贏了的能吹一輩子,輸了的連名字都留不下。”
劉朔打斷他,“我們弓弩射程多三十步,刀槍硬三成,鎧甲能擋普通箭矢。格物院折騰了七八年才弄出來的東西,明天要見真章了。”
他走回案前,手撐著桌沿:“田豐沮授在對面。那兩個人,一個剛一個烈,一個明大局一個通謀略。許攸也在那人貪是貪,可鼻子靈得很,咱們的弱點他能聞出來。”
賈詡忽然問:“主公是后悔了?”
“后悔?”劉朔搖頭,“不是后悔。是怕。”
他說出這個字,帳里空氣似乎凝了一下。
他前世就是個普通人,這種大兵團作戰也不是一般人能指揮的,就像強如彭總在太陽國打大漂亮指揮大軍團作戰,長期高壓回國后也是身體急速下滑,何況他一個普通人呢!他看著跳動的燈焰,“這輩子雖然打過不少仗,可多是以精銳打烏合之眾。明天這種陣仗雙方加起來二十多萬人的野戰,我這輩子頭一遭。”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且我不能輸。輸了,這十萬兵得死多少?剩下的并州軍會亂,民夫輔兵加起來小百萬人,都得跟著遭殃。袁紹要是贏了,他能放過咱們?冀州、并州、涼州那些剛分到田的百姓,那些在學堂念書的孩子……”
他沒說下去。
陳宮眼睛紅了:“主公……”
“可這仗必須打。”劉朔抬起頭,眼神慢慢變硬
他深吸一口氣:“選打,明天要死很多人。可不打,亂世再拖十年,死的會是十倍百倍。黃巾之亂到現在多少年了?中原人口少了多少?再打下去,胡人南下的時候,誰去擋?”
帳里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劉朔點頭,“所以今晚睡不著!”
他重新坐下,看著兩個謀士:“你們也睡不著,對吧?”
陳宮苦笑:“十萬人的命在我們出的計策里擱著,怎么睡?”
“袁紹也睡不著。”賈詡說,“他那邊更麻煩十四萬人擠在城里,糧草能撐幾天?士氣能維持多久?他那兩個兒子,袁譚袁熙,這會兒是來救駕,可仗打完了呢?誰功勞大?誰接他的位置?這些事,夠他想一夜了。”
劉朔忽然問:“若是你們在對面,會怎么打這一仗?”
陳宮和賈詡對視一眼。
陳宮先開口:“若我是田豐,必勸袁紹以守代攻。鄴城堅固,糧草尚足,拖到咱們糧盡自退才是上策。”
“袁紹不會聽。”賈詡搖頭,“他好面子,兩個兒子都來了,天下人都看著,他不敢守。我若是沮授會建議以顏良文丑為鋒矢,直沖中軍。仗著兵力優勢,硬碰硬。只要斬將奪旗,咱們必潰。”
劉朔沉默。
賈詡繼續說:“所以明日關鍵,在于中軍能不能扛住第一波。只要扛住了,咱們的弩車、弓陣、重步兵方陣層層推進,就能把他們的沖鋒勢頭磨掉。到時候兩翼騎兵包抄,勝算就有了。”
“七成。”陳宮說,“最多七成勝算。戰場瞬息萬變,一個意外就可能全盤皆輸。”
“七成夠了。”劉朔說,“打仗沒有十成十的事。”
帳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典韋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主公,各營將領都在問了,明日列陣的次序……”
“按原計劃。”劉朔說,“辰時開拔,巳時列陣完畢。讓將士們再睡一個時辰,睡不著也躺著。”
“諾。”
典韋退下。劉朔對陳宮賈詡擺擺手:“你們也去歇著。”
帳簾落下。劉朔獨自坐在燈下。
他從懷里摸出那塊玉佩母親給的,玉質普通,雕工粗糙,邊角都磨光滑了。十幾年了,每回難熬的時候,他就拿出來看看。
“母親,”他對著玉佩低聲說,“明天這一仗,我心里沒底。”
玉佩不會說話。帳外風聲嗚咽,像是回應。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涼州那些冬天里蜷在破屋里的流民,想起分到田時那些農人跪地磕頭的樣子,想起講武堂少年們練槍時認真的臉,想起格物院工匠們改進弩車時熬紅的眼。
這些人把命交給他,不是因為他姓劉,不是因為他是什么王爺,而是因為他給了他們希望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可現在,他要帶著其中十萬人去拼命。
“對不住。”他對著虛空說,聲音哽了一下,“但亂世要結束,總得有人去死。我盡量盡量讓死的人少些。”
他把玉佩收回去,開始解盔甲。鐵片很冷,手碰到時冰得一顫。解到一半,他又停住了算了,不脫了,反正也睡不著。
他起身出帳。
營地里,篝火星星點點。值夜的士兵抱著槍,在火堆旁打盹。更遠處有低低的說話聲,是那些睡不著的人在聊天。
劉朔慢慢走著。皮靴踩在泥地上,聲音悶悶的。
路過一處火堆,幾個年輕士兵正在烤餅。見他來,慌慌張張要起身。
“坐著。”劉朔擺手,自己也蹲下來,“餅烤焦了。”
一個娃娃臉的兵趕緊把餅翻個面,臉漲得通紅:“主、主公”
“多大了?”
“十、十九。”
“哪里人?”
“并州太原的。”
“家里人呢?”
“爹,娘,一個姐姐。”兵說,“姐姐去年嫁人了,嫁的是個傷殘老兵,家里分了二十畝地,官府還給了牛。”
劉朔看著他:“那你呢?怕不怕明天?”
兵愣了一下,低下頭,老實說:“怕。”
旁邊一個老兵拍他腦袋:“怕什么怕!”
“就是怕嘛。”兵小聲嘀咕,“誰不怕死”
劉朔問那老兵:“你呢?怕不怕?”
老兵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怕啊。但想想,咱這條命本來就是撿的黃巾亂的時候,要不是逃到涼州,早餓死了。現在多活了這么多年,家里還分了地,值了。”
劉朔點點頭,沒說話。他拿起一塊烤好的餅,掰了一半,剩下的遞回去:“多吃點,明天有力氣。”
他繼續走。營地里到處是人。有的在磨刀,砂石摩擦的聲音刺耳;有的在檢查弓弦,繃緊松開,一遍遍試;有的就坐著,望著火堆發呆。
走到弩車營時,張遼正在親自調試一架弩車。見劉朔來,行禮:“主公。”
“都妥了?”
“妥了。”張遼拍了拍弩車的木架,“三百架,每架配二百支重弩箭。射程二百二十步,能穿透兩層鐵甲。”
劉朔看著那些黑黝黝的弩車。木架是格物院改良過的,更穩;弩機用了新式齒輪,上弦省力;箭矢的箭頭加了鋼,更利。這些東西花了三年時間。
“文遠,”劉朔問,“你說這些東西,明天要殺多少人?”
張遼沉默了一下:“主公,打仗就是你死我活。咱們不殺他們,他們就殺咱們。”
“我知道。”劉朔說,“就是問問。”
他離開弩車營,繼續走。走到騎兵營時,馬廄里傳來響動。馬匹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刨地。
趙云從馬廄里出來,手里拿著刷子,正在給一匹白馬刷毛。那馬通體雪白,只有額頭有一撮黑毛。
“子龍。”
趙云回頭,行禮:“主公。”
“怎么不睡?”
“馬沒睡,我也睡不著。”趙云繼續刷馬,“這馬跟了我五年,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騎回來。”
劉朔看著那匹馬。很漂亮,肌肉線條流暢,眼神溫順又警惕。
“給它起名字了嗎?”
“叫踏雪。”趙云說,“涼州下的第一場雪時得的,跟著我打過七場仗,受過三次傷,都挺過來了。”
劉朔伸手摸了摸馬脖子,毛很順滑。“明天護好它,也護好自己。”
趙云停下刷子,看著劉朔:“主公,末將有個請求。”
“說。”
“明日若戰事不利,請準末將率白馬義從斷后。五百人,能拖半個時辰,夠主力撤了。”
劉朔盯著他:“誰說要撤?”
“末將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劉朔打斷他,“這一仗,咱們不能撤,也撤不起。一撤,軍心就散了。一撤,并州、涼州、益州,那些指望咱們的百姓就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些:“子龍,你知道我為什么非要打這一仗嗎?”
“為奪河北,為立威。”
“不止。”劉朔搖頭,“我是想快點結束這亂世。從黃巾起事到現在,打了快十年了。十年,中原死了多少人?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再打下去,中原就打空了,打廢了。到時候胡人南下,誰來擋?五胡亂華的慘劇,我絕不能讓它再發生。”
他望著東邊漸漸發白的天際:“所以我要盡快結束這一切。越快越好,死的人就越少。這一仗必須打,必須贏,必須贏得天下諸侯膽寒,贏得他們不敢再跟我爭這樣,才能少打幾年仗,少死幾百萬人。”
趙云沉默了。晨風吹過,馬廄里的燈籠晃了晃。
良久,他說:“末將明白了。”
“去準備吧。”劉朔說,“辰時列陣。”
“諾。”
劉朔繼續走。走到營北的瞭望臺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爬上木臺,手扶著欄桿。
從這里望出去,并州軍大營盡收眼底。帳篷密密麻麻,像雨后長出的蘑菇。旌旗在晨風里微微飄動,上面繡著“劉”“涼”“關”“張”……
更遠處,鄴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城墻很高,城樓黑壓壓的,上面隱約能看到人影——袁紹的兵也在看著這邊。
十四萬對十萬。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很涼,帶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再過幾個時辰,這風里就該有血腥味了。
“主公。”
身后傳來聲音。是關羽。他扛著青龍偃月刀,一步步走上瞭望臺,站在劉朔身邊。
兩人都沒說話,就這么站著,看著遠處。
過了很久,關羽說:“末將第一次打這么大陣仗,是跟主公打西域聯軍。那天晚上,末將也沒睡。”
劉朔轉頭看他。
關羽繼續說:“當時末將想,要是輸了,涼州就沒了,那些剛過上好日子的百姓又得流離失所。想著想著,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怕辜負。”
“怕辜負”劉朔喃喃。
“嗯。”關羽點頭,“辜負那些信咱們的人。所以明天這一仗,末將不會退。退了,對不起涼州那些百姓,對不起講武堂那些孩子,對不起咱們這十幾年吃的苦。”
劉朔看著他。這個被后世奉為武圣的男人,此刻眼神堅定,但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云長,”劉朔說,“謝謝你。”
關羽抱拳,沒再說話。
東方天際,橘紅色的光刺破云層。太陽要出來了。
劉朔最后看了一眼鄴城,轉身下臺。
回到中軍帳時,天已大亮。營地里號角響起,一聲接一聲,傳遍四野。士兵們開始列隊,腳步聲轟隆隆的,大地都在顫。
陳宮和賈詡已經在帳前等著。兩人換了干凈衣袍,但眼里的血絲遮不住。
“主公,”陳宮說,“各營已列陣完畢。”
劉朔點頭,翻身上馬。典韋牽來他的戰馬匹黑色的涼州大馬,肩高體壯,馬鞍旁掛著劍。
他騎馬在陣前巡視。
十萬大軍,分左中右三軍,前后五陣,鋪開在平原上。盾牌如墻,槍矛如林,弓弩如雨。士兵們看著他,眼神里有敬畏,有信任,有決絕,也有藏不住的恐懼。
他勒馬停在陣前,舉起右手。
十萬雙眼睛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開:“將士們”
全場寂靜。
“今天這一仗,咱們兵力不如對面。”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袁紹有十四萬人,咱們只有十萬。”
陣中有人吸氣。
“但咱們的刀更利,甲更硬,弓弩射得更遠。”他繼續說,“更重要的是咱們知道為什么而戰。”
他頓了頓:“為家里分到的田,為學堂里念書的孩子,為冬天有棉衣穿,為不用再易子而食。為這亂世,早點結束!”
士兵們胸膛起伏。
“這一仗會死很多人。”劉朔聲音沉下來,“可能會是你,可能會是我身邊的人,可能會是我。”
陣中更靜了。
“但我向你們保證——每一個戰死的人,家里撫恤加倍,子女官養至成年,父母官府奉養。每一個活下來的人,往后分的田多五畝,免賦三年!”
他拔出劍,劍指鄴城方向:“這一仗,不是為了我劉朔當皇帝,是為了咱們的父母妻兒,能過上太平日子,是為了這中原大地,不再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氣,大吼:“全軍——前進!”
十萬大軍,齊聲怒吼:“前進!”
腳步聲起,地動山搖。
劉朔勒馬陣中,看著大軍向前移動。晨光灑在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陳宮騎馬來到他身邊,低聲道:“主公,剛接到消息曹操軍在南面五十里外停駐了,似乎在觀望,我從圍城軍隊分兵兩萬在監視防御曹軍!”
“讓他看。”劉朔說,“看完這一仗,他就知道該怎么選了。”
大軍向前。三里,兩里,一里……
對面,鄴城方向,煙塵沖天。袁軍也開始移動,黑壓壓的人潮,像一片移動的烏云。
兩軍相距五百步時,劉朔舉起手。
掌旗官揮動大旗。
全軍停步。盾牌手立盾,長槍手下蹲,弓弩手上弦。
對面也停住了。兩軍對峙,中間是空曠的田野。
風從中間吹過,卷起塵土。
劉朔瞇起眼,盯著對面中軍那桿“袁”字大旗。旗下,一個金甲身影隱約可見。
袁紹。
他握緊韁繩,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