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被圍第二十一天,清晨。
探馬沖進大營時,劉朔正在看地圖。馬蹄聲急,簾子一掀,探子滿身塵土滾進來:“主公。袁紹援軍到了,顏良、文丑領(lǐng)兵五萬,距鄴城已不足三十里。”
帳內(nèi)眾將齊刷刷看向劉朔。
關(guān)羽捋了捋長髯:“主公,末將請令,率三萬精騎截擊。顏良文丑雖勇,然長途奔襲,兵疲馬乏,正好擊之。”
張遼也抱拳:“末將可領(lǐng)一軍伏于道旁,待其過半而擊,必能大破。”
賈詡沉吟道:“袁軍援兵至,城內(nèi)守軍必士氣大振。此時若兩面受敵,雖能勝,傷亡必重。不如先破援軍,再圖鄴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要打——趁援軍立足未穩(wěn),先下手為強。
劉朔卻盯著地圖,手指在鄴城和援軍來的方向之間慢慢劃著。半晌,他抬起頭:“不打了。”
帳內(nèi)一靜。
“主公?”陳宮不解。
劉朔站起身,走到營帳中央。晨光從簾縫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這個從深宮里爬出來、在涼州苦寒之地磨煉了十幾年的年輕王爺,此刻眼神里有種不一樣的東西。
“讓顏良文丑進城。”他說得很平靜。
“什么?”徐晃瞪大眼睛,“主公,這……”
“讓他們進城。”劉朔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袁紹不是想里應(yīng)外合嗎?我給他這個機會。”
賈詡最先反應(yīng)過來:“主公是要堂堂正正打一場?”
“對。”劉朔點頭,“圍城這些天,天下人都看著。有人說我劉朔只會耍陰招,只會圍困耗糧,只會離間招降。說涼州軍裝備精良,卻不敢正面硬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今天,我就讓天下人看看我劉朔的兵,不僅能圍城,更能破城;不僅能耍計謀,更能堂堂正正,把袁紹最后這點家底,碾碎在鄴城之下。”
帳內(nèi)鴉雀無聲。眾將都聽懂了主公這是要立威,要打出個名堂來。
關(guān)羽眼睛亮了:“主公,末將愿為先鋒!”
張遼、徐晃、趙云齊聲道:“末將愿往!”
劉朔擺擺手,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既然要打,就打出個樣子來。傳令”
眾將挺直腰板。
“第一,放開南路通道,讓顏良文丑進城。不許攔截,不許騷擾。”
“第二,全軍后退五里,給袁軍留出列陣空間。”
“第三,三日后辰時,于鄴城東門外平原,兩軍對壘,堂堂正正打一場野戰(zhàn)。”
陳宮皺眉:“主公,此舉是否太險?袁軍若得援兵,城內(nèi)守軍加上顏良文丑,總數(shù)可達八萬。我軍雖有二十萬,但需分兵注意袁紹從其他門出來偷襲,還要分兵盯著曹軍,真正能投入野戰(zhàn)的,不過十萬出頭。”
“十萬對八萬,夠了。”劉朔說,“而且我軍的十萬,是吃飽穿暖、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十萬。袁軍的八萬,有五萬是圍城月余、士氣低迷的疲兵,有三萬是長途奔襲的援軍這仗,有的打。再說我們大軍人吃馬嚼的每天消耗都是天文數(shù)字,一戰(zhàn)盡快拿下袁紹才對,且馬上就要過冬了,再不結(jié)束這才戰(zhàn)爭不知道又要凍死多少人呢!”
賈詡忽然笑了:“主公此計,實為攻心。袁紹性格,外寬內(nèi)忌,好面子。若見主公擺開陣勢與他決戰(zhàn),必會應(yīng)戰(zhàn)因為不應(yīng)戰(zhàn),他在河北就徹底沒了威望。”
“正是。”劉朔點頭,“我要的不只是打贏,更是要打服。要讓河北的世家、百姓、乃至天下諸侯都看清楚跟我劉朔打正面,一樣是死路一條。”
他看向眾將:“這一仗,不要取巧,不要埋伏,不要偷襲。就是列陣、沖鋒、拼殺。用刀槍說話,用血與火證明涼州鐵騎,天下無敵。”
眾將胸膛起伏,眼中都有火在燒。當兵的,誰不想這么堂堂正正打一場?誰不想在天下人面前證明自己?而劉朔也需要一戰(zhàn)給這亂世中的魑魅魍魎看看他的實力!
“末將領(lǐng)命!”
命令傳下去,全軍開始后撤。
并州軍這一退,城頭的袁軍都看傻了。原本圍得鐵桶似的營寨,一夜之間拆了個干凈,大軍退到五里外重新扎營,還把南面的路讓了出來。
顏良文丑的援軍一路提心吊膽,生怕中埋伏,結(jié)果一路暢通無阻到了鄴城下。兩人在城下面面相覷,都不敢信。
城門開了條縫,審配騎馬出來,見到二人,第一句話就是:“快進城!劉朔退了!”
“退了?”顏良濃眉緊鎖,“為何退?”
“不知道。”審配搖頭,“探馬說他們退后五里扎營,還把南面讓出來了。主公讓你們趕緊進城商議。”
文丑握緊長槍:“莫不是有詐?”
“不像。”審配說,“真退了。營寨都拆了。”
兩人半信半疑,帶兵進城。五萬大軍入城,鄴城頓時擁擠不堪。街上全是兵,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來。
袁紹在府衙見到顏良文丑,第一件事不是高興,而是問:“路上可有伏兵?”
“沒有。”顏良老實說,“一路暢通,末將也覺得蹊蹺。”
正說著,田豐急匆匆進來:“主公,劉朔遣使送信!”
信使被帶進來,是個年輕文士,不卑不亢行了個禮,遞上一封信。
袁紹拆開看。信不長,就幾行字:
“袁公臺鑒:圍城月余,將士疲敝,百姓困苦,非仁者所為。今朔愿退兵五里,三日后辰時,于東門外列陣相候。若公尚有膽氣,可率軍出城,堂堂正正一戰(zhàn),以定河北歸屬。若公不敢,朔亦不強求,唯繼續(xù)圍城而已。”
落款:涼王劉朔。
袁紹看完,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氣的。
“狂妄”他把信拍在案上,“劉朔小兒,安敢如此”
沮授接過信看了,眉頭緊皺:“主公,此乃激將法。”
“我知道是激將法”袁紹站起來,在堂內(nèi)踱步,“可他擺明了瞧不起我,覺得我不敢出城跟他打”
郭圖小聲說:“主公,其實不出城也好。咱們堅守,等南線”
“等什么?”袁紹猛地轉(zhuǎn)身,“等曹操來救?還是等天下人看我袁本初的笑話?”
他走到堂前,指著外面:“劉朔信里說得明白我若不敢出城,他就繼續(xù)圍。圍到糧盡,圍到人吃人,到時候全天下都會說,我袁紹手握八萬大軍,被劉朔一封信嚇破了膽,躲在城里等死!”
審配勸道:“主公,小不忍則亂大謀”
“大謀?”袁紹冷笑,“什么大謀?縮頭烏龜?shù)拇笾\?”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堂下眾將謀士:“我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滿天下。當年十八路諸侯討董,我是盟主。今天劉朔一個宮婢所生的棄子,騎到我頭上拉屎撒尿,還要我當縮頭烏龜我丟不起這個人!”
田豐急道:“主公,劉朔此舉,正是要逼您出城野戰(zhàn)!他涼州軍騎兵精銳,野戰(zhàn)正是其長!我軍……”
“我軍怎么了?”袁紹打斷他,“我軍八萬,他正面能用的撐死十萬。八萬對十萬,差得很多嗎?顏良文丑在此,張郃高覽雖叛,可我河北就沒有別的將領(lǐng)了?”
他越說越激動:“這一仗,我必須打!不僅要打,還要打贏!要讓天下人看看,我袁紹還沒老!河北兒郎,還沒死絕!”
沮授還想勸,被田豐拉住了。田豐沖他搖搖頭—公這狀態(tài),勸不動了。
袁紹見無人反對,當即下令:“全軍休整兩日,三日后辰時,出城決戰(zhàn)!”
命令傳下,鄴城沸騰了。
當兵的其實也想打。圍城這些天,太憋屈。每天看著同伴餓死,看著城外并州軍耀武揚威,早憋了一肚子火。現(xiàn)在聽說要出城決戰(zhàn),反而有了精神——死活就這一下,總比窩囊死強。
百姓卻怕。仗在城外打還好,萬一打輸了,城破了
但沒人管百姓怎么想。亂世里,百姓從來都是最苦的。
并州軍大營。
劉朔站在新建的瞭望臺上,望著鄴城方向。城頭旌旗招展,能看見士兵在忙碌——是在準備出城了。
賈詡站在他身側(cè):“主公,袁紹應(yīng)戰(zhàn)了。”
“他一定會應(yīng)。”劉朔說,“他要面子,這是他的優(yōu)點,也是他的死穴。”
“此戰(zhàn)若勝,河北可定。”陳宮說,“但傷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劉朔聲音很平靜,“但這一仗的死人,有意義。我要讓天下諸侯記住從今往后,想跟我劉朔爭天下,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本事贏我。”
他轉(zhuǎn)身下臺,回到大帳。眾將已經(jīng)齊聚。
“都準備好了?”劉朔問。
關(guān)羽抱拳:“末將本部三萬鐵騎已整頓完畢,馬匹喂足精料,兵士飽食三日。”
張遼道:“步卒方陣已演練純熟,盾牌、長槍、弓弩配合無間。”
徐晃說:“弩車三百架已就位,每車配弩箭二百支。”
趙云:“輕騎五千,隨時可側(cè)翼迂回。”
劉朔點頭,走到沙盤前。沙盤是這幾天趕制的,鄴城東門外地形一目了然——一片開闊平原,略有起伏,幾條小河穿插其間。
“三日后,這般布陣。”他手指沙盤,“云長率三萬鐵騎居左翼,文遠率兩萬重步居中,公明率兩萬弓弩居后,子龍率五千輕騎游弋右翼。我自領(lǐng)三萬步騎為中軍。”
他頓了頓:“記住,這一仗不要取巧。就是硬碰硬。袁紹必以顏良文丑為先鋒,猛沖我中軍。我要你們堂堂正正擋住,再堂堂正正反推回去。”
眾將齊聲:“諾!”
劉朔直起身,目光掃過每個人:“此戰(zhàn)意義,諸位都明白。不僅是為奪河北,更是為立威。所以許勝不許敗。”
“必勝!”眾將吼聲震天。
兩日后,深夜。
鄴城里靜得可怕。大戰(zhàn)前的寧靜,往往最壓抑。
袁紹睡不著,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抬頭看天,星月無光,云層厚實。
“主公。”身后傳來聲音。
袁紹回頭,是田豐。老人也沒睡,眼里全是血絲。
“元皓啊。”袁紹嘆了口氣,“你說這一仗,我能贏嗎?”
田豐沉默良久,才說:“主公,戰(zhàn)場之事,瞬息萬變。未戰(zhàn)先言勝負,是為不智。”
“那你實話實說。”袁紹看著他,“以你之見,勝算幾何?”
田豐低下頭:“若論兵精將勇,我軍不及劉朔。涼州軍十年經(jīng)營,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我軍被圍日久,士氣低迷,援軍亦疲。”
“那就是輸定了?”
“也不盡然。”田豐抬頭,“劉朔欲堂堂正正戰(zhàn),此乃給我軍機會。戰(zhàn)場之上,勝負往往在一念之間。若顏良文丑能陣斬劉朔,或其麾下大將,敵軍必潰。此戰(zhàn)之關(guān)鍵,在于猛將搏殺。”
袁紹點頭。這道理他懂。當年項羽巨鹿之戰(zhàn),也是靠破釜沉舟、一鼓作氣。
“顏良文丑呢?”
“在營中磨刀。”田豐說,“二人已立軍令狀,不斬關(guān)羽趙云,誓不歸還。”
袁紹心里稍安。顏良文丑的勇武,他是知道的。河北雙雄,不是浪得虛名。
“主公。”田豐忽然跪下,“臣有一言,望主公聽之。”
“你說。”
“此戰(zhàn)若勝,主公當趁勢收復失地,整頓內(nèi)政,與民休息,徐圖后計。若若不幸而敗,”田豐聲音發(fā)澀,“請主公速退往青州,依托大公子(袁譚),保全袁氏血脈。切不可切不可意氣用事,死守鄴城。”
袁紹扶起他:“我記住了。”
兩人站在院里,良久無言。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去睡吧。”袁紹說,“明日還要大戰(zhàn)。”
田豐深深一揖,退下了。
袁紹獨自站著,望著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輕時在洛陽,與曹操縱馬游獵,笑談天下。想起討董時,十八路諸侯推他為盟主,意氣風發(fā)。想起拿下河北四州時,麾下謀臣如云,猛將如雨。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呢?
他搖了搖頭。不想了,想也沒用。
明天,刀槍說話。
同一片夜空下,并州軍大營燈火通明。
劉朔也沒睡。他在擦劍。這劍是王越當年所贈,跟著他十幾年了。劍身映著火把的光,寒芒流動。
典韋端著一碗熱湯進來:“主公,喝點吧。”
劉朔接過,喝了一口。湯很燙,暖到胃里。
“惡來,你怕不怕?”他忽然問。
典韋撓頭:“怕啥?打仗俺打多了。”
“明天這一仗不一樣。”劉朔說,“以前打仗,能用計就用計,能省力就省力。明天,是硬碰硬。”
典韋咧嘴笑:“硬碰硬才好呢。俺就喜歡硬碰硬。”
劉朔也笑了。是啊,典韋這樣的人,就適合硬碰硬。
帳簾一掀,陳宮和賈詡進來了。
“主公,都安排妥了。”陳宮說,“各營已飽食,軍械檢查完畢,戰(zhàn)馬喂足。”
賈詡補充:“程昱先生大概已至河內(nèi),三日后可到。”
“好。”劉朔收劍入鞘,“這一仗打完,玉璽亮相,正好。”
他走到帳外。營地里,士兵們大多也沒睡。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檢查弓弦,有的在低聲說話。
看見劉朔出來,士兵們都站起來。
劉朔走到一堆篝火旁坐下,示意他們也坐。火光照著一張張年輕的臉,有些還帶著稚氣。
“多大了?”他問旁邊一個小兵。
“十十八。”小兵緊張地說。
“哪里人?”
“涼州武威。”
“家里還有什么人?”
“爹,娘,一個妹妹。”小兵聲音低下去,“去年家里分了田,妹妹也能上學堂了。”
劉朔拍拍他的肩:“打完這一仗,回去看看爹娘。跟他們說,跟著我劉朔,不會讓他們白流血。”
小兵眼睛紅了,用力點頭。
劉朔又看向其他人:“你們呢?怕不怕明天?”
一個老兵開口:“主公,說實話,有點怕。但想想家里分的田,想想娃能念書,就不怕了。”
另一個說:“怕啥?袁紹的兵餓得都站不穩(wěn)了,咱們吃飽穿暖,還怕他們?”
眾人都笑了。
劉朔也笑。笑著笑著,心里有些發(fā)酸。
這些兵,跟他從涼州打到益州,打到并州,現(xiàn)在打到了河北。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殘了,但活下來的,還在跟著他。
為什么?因為他真的讓他們的家人過上了好日子。
亂世里,這就夠了。
“都去睡吧。”劉朔站起來,“明天,咱們讓河北人看看,涼州兒郎的威風。”
“諾!”
士兵們散了。劉朔走回大帳,陳宮和賈詡還等著。
“主公,”陳宮說,“此戰(zhàn)若勝,天下震動。但曹操、孫策、劉表,必會警覺。”
“我知道。”劉朔說,“但該亮劍的時候,就得亮劍。藏著掖著,反而讓人小瞧。”
賈詡點頭:“主公此舉,實為立威。威立住了,往后許多事就好辦了。”
劉朔望著帳外夜色,緩緩道:“這一仗,我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要贏得讓天下人都記住從今往后,這天下該怎么走,得聽我劉朔的。”
他轉(zhuǎn)身,眼神灼灼:“因為我能給百姓太平,能給將士榮耀,能給這亂世一個交代。”
陳宮和賈詡對視一眼,齊齊躬身:“主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