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了,但并州的冬天好像賴著不走。
正月十五,照理該是元宵燈會的時候,晉陽城卻一片死寂。不是沒人想熱鬧——是老天爺不讓。從初七開始,大雪一場接一場,下得沒完沒了。開始還是細雪,后來成了鵝毛片,再后來,是那種密實的雪粒子,砸在人臉上生疼。
劉朔站在府衙屋檐下,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昨天還能看見樹干,今早起來,樹冠都被雪壓彎了,枝椏低垂,隨時要斷的樣子。
“主公,西河郡急報。”陳宮踩著沒膝的雪深一腳淺一腳過來,臉色比雪還白,“大雪壓塌民房三百余間,凍死凍死還沒統計完,少說兩百人。”
劉朔胸口像被錘了一下。
“雁門郡也報,雪深過腰,道路全封了。從關中運來的糧隊,困在半路已經四天。”賈詡從屋里出來,手里攥著幾份文書,“涼州那邊的棉衣車隊,更是音信全無。”
“派人去接應了嗎?”劉朔聲音發干。
“派了。”陳宮苦笑,“但雪太大,出去的人走不出二十里就得折返。馬都陷在雪里,更別說車了。”
劉朔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知道古代雪災的厲害。前世在城里長大,下雪是景兒,是浪漫。可在這里,雪是要命的。房子多是土坯茅草,房梁細弱,大雪一壓就塌。人埋在里面,救都來不及救。
更可怕的是路斷了。
并州這地方,本來就山多溝深。馳道還沒修過來,原有的官道窄而崎嶇。大雪一封,等于把并州和外界徹底隔絕。關中、涼州的糧食衣物運不進來,里面的災情報不出去就算報出去,援兵也進不來。
“組織官兵搶險。”劉朔轉身進屋,邊走邊說,“府衙所有官吏,除必要值守,全部下鄉,首要任務是清理屋頂積雪,防止房屋倒塌。其次,統計各鄉存糧,統一調配不許餓死人”
陳宮跟上:“主公,官吏也不夠啊。并州新定,很多縣衙連主官都沒配齊”
“那就讓駐軍去”劉朔吼道,“高順,徐晃,讓他們把兵散出去,一個伍負責一個村,清理積雪,加固房屋,這是軍令。”
“諾”
命令傳下去,但執行起來太難。
劉朔自己也出了城。他帶著親衛營,去了晉陽城外最近的李家洼。到村口一看,心就涼了半截。
一半的屋頂都塌了。雪地里,幾十號人正在扒拉廢墟,哭聲、喊聲混成一片。有個婦人跪在一堆碎土坯前,手都扒出血了,嘴里喃喃:“娃我的娃還在下面”
劉朔沖過去,跟著一起扒。土坯混著雪,又濕又重。扒了半刻鐘,才看見一只小手已經青紫了。
婦人嗷一聲,暈了過去。
劉朔站在原地,渾身冰涼。不是因為冷,是那種無力感。
他能怎么辦?他能讓雪停嗎?能讓房子不倒嗎?
不能。
他只能讓人把婦人抬到還能住人的屋里,讓人繼續扒,看還能不能救出活口。但希望渺茫。
一天下來,李家洼扒出來十七具尸體,九個活的都凍傷了,能不能活還兩說。
回到晉陽時,天已黑透。劉朔連飯都沒吃,坐在炭盆前發呆。
典韋(并州缺少人手,運送物資之時他也被調來)端來熱湯,他擺擺手。
“主公,您得吃點”典韋勸。
“你說,我今天要是早去一個時辰,能不能多救幾個?”劉朔忽然問。
典韋張張嘴,答不上來。
賈詡進來,低聲道:“主公,各郡統計陸續報來了。截至今日,并州九郡因雪災倒塌房屋逾五千間,凍死者初步估計過千。”
劉朔閉上眼。
一千多條命。就這么沒了。
“救災物資呢?籌到多少?”
“從晉陽府庫調出了存糧三萬石,棉衣八千件。”陳宮跟進來說,“但分到九郡,杯水車薪。而且糧道斷了,這些糧吃完,后續接不上。”
屋里死一般寂靜。
炭盆噼啪作響,但誰都感覺不到暖意。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踏著積雪,悶響如雷。
“報——”
親衛沖進來,連滾帶爬:“主公,緊急軍情!南匈奴南匈奴南下了。”
劉朔猛地睜開眼:“什么?”
“西河、雁門邊境的烽火臺都點起來了,匈奴騎兵越過長城,正在劫掠邊寨。”
賈詡臉色驟變:“這個時節南下?他們瘋了?”
“沒瘋。”劉朔反而冷靜下來,“我們并州都大雪成災了,更何況草原,草場被埋,牛羊凍死。他們沒吃的了,只能搶。”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并州北境那條彎彎曲曲的長城線。
“主公,匈奴此舉,是趁火打劫。”陳宮沉聲道,“知道我們忙于救災,無力北顧。”
“我知道。”劉朔盯著地圖,“但他們打錯算盤了。”
他轉身,眼神冷得嚇人:“典韋,點兵,親衛營全部集合。”
“主公,您要親自去?”賈詡急道,“大雪封路,騎兵難行”
“難行也得行”劉朔抓起佩劍,“匈奴敢這時候南下,就是算準了我們出不去。老子偏要出去讓他們看看,什么叫雪地行軍。”
他頓了頓,對陳宮道:“公臺,你留守晉陽,統籌救災。”
又對典韋說:“去把軍中所有滑雪板、雪橇都找出來。沒有就現做,告訴將士們,這次不是打仗是狩獵。獵物,是匈奴。”
正月十八,雪終于小了點。
劉朔帶著三千親衛營,出了晉陽北門。沒騎馬馬在深雪里走不動。每人一副滑雪板,這是涼州講武堂早年訓練的科目,原本是山地作戰用的,沒想到在雪災里派上用場。
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蛇,在雪原上滑行。速度不快,但比步行快得多。
賈詡不會滑,坐在雪橇上被拖著走。他裹著厚厚的棉袍,還是凍得臉色發青:“主公此去,帶兵是不是少了點?”
“夠用了。”劉朔滑在他旁邊,“匈奴這時候南下,必然是分散劫掠。咱們集中兵力,一個個吃掉。”
他頓了頓,冷笑:“再說了,你覺得匈奴人現在什么狀態?餓著肚子,凍著身子,馬也瘦能有什么戰斗力?”
一天后,隊伍抵達西河郡最北的平虜寨。
還沒到寨子,就聞到了焦糊味。遠遠看見,寨墻塌了一段,里面冒著黑煙。
劉朔揮手,隊伍停下。派出斥候。
片刻后,斥候回報:寨子昨天被洗劫了。匈奴人搶了糧食,殺了反抗的,擄走了青壯和女人。剩下的老弱沒剩下幾個。
劉朔進寨。慘。
尸體橫七豎八,血凝在雪地里,黑紅刺眼。有個老人抱著孫子的尸體,坐在廢墟里,眼神空洞,已經不會哭了。
“匈奴往哪個方向去了?”劉朔問。
老人木然指了指東北。
“多少人?”
“幾百,也許上千。”
劉朔點頭,讓親兵給老人留下干糧和一件棉衣,轉身出寨。
“主公,要追嗎?”典韋問。
“追。”劉朔綁緊滑雪板,“但他們有馬,咱們在雪地里追不上。得抄近道去前面堵。”
他攤開地圖,手指點在一個叫野狐嶺的地方:“這里是匈奴回草原的必經之路。咱們趕在他們前面,在那兒等著。”
賈詡看著地圖,皺眉:“主公,野狐嶺離此八十里,且要翻兩座山。雪地行軍,恐難及時趕到。”
“所以得快點。”劉朔收起地圖,對全軍下令,“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帶武器、干糧,一日之內,必須趕到野狐嶺”
三千人再次出發。這次是真的拼命了。
滑雪板在雪地里飛馳,上坡時靠手杖撐,下坡時幾乎是在飛。不時有人摔倒,滾一身雪,爬起來繼續。
劉朔沖在最前面。他前世他學過滑雪。雖然這具身體沒練過,但肌肉記憶還在,加上這半年在并州沒少練,竟比很多涼州兵還熟練。
黃昏時,終于趕到了野狐嶺。
這是一道狹窄的山谷,兩邊是陡峭的山坡。谷底積著厚厚的雪,只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小道那是匈奴來時的路。
“埋伏。”劉朔喘著粗氣下令,“弓弩手上山坡,伏兵堵兩頭。等他們進了谷,關門打狗。”
眾人迅速分散。弓弩手爬上兩側山坡,把自己埋在雪里白布一蓋,根本看不出來。伏兵則藏在谷口兩端的樹林后。
一切就緒,天色也暗了下來。
劉朔和典韋趴在東邊谷口的雪窩里,眼睛盯著谷外。
“主公,您說他們會來嗎?”典韋小聲問。
“會。”劉朔道,“搶了東西,急著回草原。這是最近的路。”
他頓了頓,忽然問:“典韋,你恨匈奴嗎?”
“恨。”典韋咬牙,“俺老家在陳留,小時候聽老人說,匈奴人來了,燒殺搶掠,連孩子都不放過。”
“那今天,讓你殺個痛快。”
夜深了。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鉆。埋伏的士兵凍得發抖,但沒人動。
劉朔搓著手,心里默默算著時間。如果匈奴連夜趕路,子時前后就該到了。
果然,丑時初刻,谷外傳來馬蹄聲。
雜亂,疲憊。馬走得慢,不時傳來嘶鳴那是餓的。
火光出現了。匈奴人打著火把,隊伍拉得老長。前面是騎兵,后面是搶來的大車,車上堆著糧食、布匹,還有捆著手腳的俘虜。
劉朔瞇起眼,等。
等前鋒過了谷口,等中軍進了山谷,等后隊也踏進來。
“放箭。”
一聲令下,兩側山坡上弓弩齊發。
火箭,劉朔特意交代的,箭頭上裹了油布,點了火。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照明,為了制造混亂。
谷底瞬間大亂。匈奴人猝不及防,人仰馬翻。馬匹受驚,四處亂竄。車翻了,糧食撒了一地。
“殺”劉朔率先沖出,長刀出鞘。
三千親衛營如猛虎下山,從兩端谷口往里沖。滑雪板在雪地上飛馳,速度比馬還快。
匈奴人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他們又冷又餓,馬也跑不動,被涼州兵砍瓜切菜般放倒。
劉朔盯住了一個頭領模樣的人戴著皮帽,穿著鐵甲,正在聲嘶力竭地喊話,想穩住隊伍。
他滑過去,長劍橫掃(長戟帶著不方便)。那頭領舉刀格擋,鐺一聲,刀斷了。劉朔順勢反手一劍,削掉他半邊肩膀。
慘叫聲中,那頭領墜馬。
戰斗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谷底躺滿了匈奴人的尸體,血把雪染紅了一大片。沒死的跪地求饒,俘虜們被解開繩索,哭成一片。
清點戰果:殲敵七百余,俘虜三百。繳獲馬匹五百多(瘦馬),糧食兩千多石,還有布匹、鹽巴若干。
救回被擄百姓四百多人。
劉朔站在谷中,看著跪了一地的匈奴俘虜,眼神冰冷。
“主公,這些俘虜怎么處置?”典韋問。
劉朔沒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個被他砍傷的頭領面前。那人還活著,捂著肩膀,臉色慘白。
“會說漢話嗎?”劉朔問。
那人點頭。
“哪個部落的?誰讓你們南下的?”
“左左賢王部。”那人哆嗦著,“草原雪災,牛羊死光了沒吃的左賢王說,漢人也受災,顧不上我們”
“所以就來搶?”劉朔冷笑,“忘了前幾年,關羽在草原殺的人頭滾滾了?”
那人不敢說話。
劉朔直起身,對典韋道:“把俘虜全綁了,押回晉陽。告訴他們,想活命,就讓部落拿錢糧來贖一頭羊換一個人,十頭牛換一個貴族。”
又對救回的百姓說:“鄉親們,糧食布匹,你們按人頭分。馬匹充公,但以后官府會按價補償。”
百姓們跪倒一片,哭著喊“涼王萬歲”。
劉朔沒覺得高興。
他走到谷口,望向北方。那里是草原,是南匈奴的老巢。
“文和。”他低聲說,“等雪化了,咱們得去草原轉轉。”
賈詡跟上來:“主公是要”
“草原太大了,光靠殺人立威不夠。”劉朔眼神深邃,“得讓他們知道,跟著我,有飯吃;背叛我,死路一條。并州以北那片漠南草原,也該姓劉了。”
他轉身,看著谷中忙碌的士兵和百姓,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狠勁:
“正好,并州重建需要勞力,草原需要重新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