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五年的這場風波,如同在琉璃閣周圍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的無形之墻。墻外,是圍繞著新生兒劉辯的喧囂、寵愛與日漸升溫的權勢;墻內,是日復一日的沉寂、被刻意遺忘的冷落,以及一顆在逆境中愈發堅韌的心。
劉朔徹底踐行了“深居簡出”的原則。他活動的范圍,幾乎縮小到了琉璃閣的院墻之內。除了每月例行公事般地去長秋宮向宋皇后請安,維系那層雖薄弱卻至關重要的關系外,他極少在外界露面。
院中的世界: 那片破敗的院子,成了他全部的天地。清晨,天光微熹,他便開始演練那套融合了名將心得與自身領悟的鍛體之法,動作迅捷而沉穩,與年齡全然不符。上午,他或在母親原婉的指導下,誦讀那些作為“幌子”的儒家經典,聲音朗朗,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那些隱藏在角落的“寶藏”典籍上。下午,他或練習那柄日益順手的短戟,戟風呼嘯;或攤開偷偷帶回的麻紙,用炭筆繼續默寫、推演兵法韜略、治國方略。
送來的飯食,能明顯感覺到“區別”。雖不至于餿臭,但肉食變得肥膩,蔬菜不再新鮮,米飯也偶爾能嚼到沙礫。原婉會默默地將好一些的部分挑給劉朔,自己吃著那些粗糲的食物。劉朔看在眼里,并不說破,只是將每一口食物都當作燃料,支撐自己變強的渴望。
去長秋宮成了他對外界唯一的窗口。宋皇后依舊溫和,會關心他的飲食起居,詢問他讀了什么書。她的宮中依舊冷清,與何貴人處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兩個某種程度上被忽視的人,在這短暫的相處中,反而能感受到一絲真正的寧靜。劉朔會刻意表現出孩童的乖巧與對書籍的“興趣”,這很好地掩飾了他遠超年齡的成熟,也滿足了宋皇后些許的情感寄托。
而何貴人,正如劉朔所料,并未將他放在眼里。或許在她看來,這個沒有外戚支持、被陛下厭棄的“長子”,根本不足以對她寶貝兒子劉辯的未來構成任何威脅。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鞏固自身地位、討好漢靈帝,以及防范其他可能得寵的妃嬪上。劉朔的“識相”與低調,反而讓她覺得省心。
最諷刺的對比,來自于那個名義上的父親。
何氏宮苑的常客: 漢靈帝劉宏,即便政務(或者說他的享樂)再繁忙,也總會抽出時間,駕臨何貴人的宮苑。宮人們時常能聽到里面傳來皇帝逗弄嬰兒的笑聲,以及何貴人嬌媚的應對。賞賜的珍寶、玩物,更是絡繹不絕。劉辯的每一次啼哭、每一次微笑,似乎都能牽動那位帝王的心。
而與琉璃閣一墻之隔的宮道上,皇帝的鑾駕或許曾無數次經過,卻從未有一次,那扇破敗的宮門被敲響,那個至高無上的人,未曾踏入過一步。
夜深人靜時,劉朔偶爾會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那個男人的面容。然而,除了出生時那個模糊的、黑白扭曲的、帶著厭煩神色的輪廓外,竟再無任何清晰的影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劉朔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著屋頂的蛛網,心中涌起一股極致的荒謬感,“我,劉朔,大漢皇長子,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長什么樣子?說出去,誰信?”
他甚至惡意地揣測,“恐怕我現在走到他面前,他都認不出我是誰吧?或許,他早就忘了還有我這么一個兒子存在。”
這種認知,并未帶來多少悲傷,反而是一種徹底的釋然與淡漠。最初那點因不公而產生的怨懟,也在這日復一日的忽視中,沉淀為一種冰冷的、近乎旁觀者的疏離。
他不再將漢靈帝視為“父親”,而是看作一個昏聵的、決定著天下命運、也決定著他眼下處境的——皇帝。
正是這種疏離,讓他能更加冷靜地分析時局,更加堅定地執行自己的計劃。他不再對那份虛無縹緲的父愛抱有任何幻想,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自身的強大與未來的逃離。
從此,劉朔更加不待見那個所謂的“父皇”。在他心中,那個男人與這冰冷的宮墻、勢利的宮人一樣,都是他必須克服和超越的環境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穿透了琉璃閣的破敗,越過了洛陽城的繁華,投向了遙遠而未知的封地,投向了那片能讓他真正呼吸到自由空氣的廣闊天地。
父不父,則子不子。
你既視我如無物,他日相逢,便唯有……君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