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四年的夏天,洛陽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深潭,驟然掀起了巨大的波瀾。而這波瀾的中心,并非刀兵,而是文字。
漢靈帝劉宏,這位在劉朔印象中沉湎酒色、昏聵不堪的便宜父親,竟出乎意料地干了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正事”——他下詔,命當世大儒、議郎蔡邕等人,正定“六經”文字,并將校正后的儒家經典,以隸書一體,親自書丹于碑,命工匠鐫刻,立于洛陽城南的開陽門外太學之前,這便是后世所稱的 “熹平石經” 。
此議一出,天下震動!
太學門前,每日車乘塞道,來自全國各地的士子、學者摩肩接踵,前來觀摩、摹寫這官方欽定的標準經本,盛況空前。而作為這項文化盛事的策源地和典籍校勘中心的蘭臺與東觀,也一改往日的幽深寂靜,瞬間變得門庭若市。
蔡邕、堂溪典、楊賜、馬日磾、張馴、韓說、單飏……一位位當世知名的學者、官員頻繁出入于此,他們或激烈辯論經義,或伏案校對文稿,或指揮吏員搬運簡牘。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塵封的霉味,而是濃郁的墨香與文人特有的亢奮氣息。
劉朔再次來到蘭臺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與他記憶中大相徑庭的景象。高大的殿門敞開,守衛森嚴了許多,里面人影幢幢,交談聲、爭論聲不絕于耳。
他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幾乎無人留意。偶爾有官員或吏員瞥見他,也只是隨意一掃,目光便迅速移開,重新投入到那關乎“圣人之道”的偉大事業中去。在這些當世頂尖的學者和官員眼中,這個衣著普通、沒有母族支持、據說還不務正業喜歡看“雜書”的落魄皇子,與路邊的石子無異,根本不值得他們浪費寶貴的時間投以一絲關注。
而這,恰恰正中劉朔下懷。
他知道,自己“螞蟻搬家”式的竊取行動,必須徹底終止了。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再想帶走任何一片帛書、一張木牘,都是自尋死路。
但他并沒有因此遠離。相反,他來的次數似乎更勤了。他依舊像一抹幽影,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忙碌的人群縫隙中,找到那些尚未被重點關注、依舊堆放著諸子百家典籍的偏僻角落。
他不再“拿”,而是真正地 “看”。
他憑借著那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器,貪婪地將那些無法帶走的、厚重的竹簡內容,強行烙印在腦海深處。尤其是那些關于農業、手工業、水利、醫藥等具體技術的“實學”典籍,成為了他新的重點目標。這些知識,對于未來治理封地、積蓄實力,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他蜷縮在兩個高大書架形成的陰影里,面前攤開的是記載著《汜勝之書》耕作法的竹簡,目光快速掃過,心念急轉,將“區田法”、“溲種法”的每一個細節牢牢記住。
他假裝在找東西,蹲在堆放《考工記》殘卷的木箱旁,手指無聲地劃過那些關于車輛制造、青銅冶煉的文字和圖示。
當蔡邕等人為某個儒家經文的詮釋爭論得面紅耳赤時,他正默默背誦著《黃帝內經》中關于傷兵救治和瘟疫防治的篇章。
他就像一只潛伏在知識海洋深處的海綿,在無人關注的暗處,瘋狂地吸收著一切可能在未來轉化為力量的養分。
偶爾,他會抬起頭,看著那些圍繞在蔡邕等大儒身邊、滿臉崇敬的年輕學子,看著他們為一句經文的“正解”而激動不已。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你們在追尋圣人的微言大義,爭論著虛無縹緲的‘道’;而我,在收集能讓百姓吃飽、能讓軍隊強大、能讓城池堅固的‘術’。”
“孰高孰低,孰輕孰重,待到亂世來臨,自有分曉。”
他不再奢求帶走實體,他將整個蘭臺的精華,都搬進了自己的腦子里。
隨著石經工程的推進,蘭臺越來越熱鬧,而劉朔的心,卻越來越沉寂,越來越迫切。
“走吧,快點長大,快點離開這里……” 每一次從蘭臺回到他那破敗卻塞滿了“未來”的琉璃閣,他都會在心中默念。
洛陽,這個權力的漩渦中心,文化的繁華之地,對他而言,卻只是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囚籠。只有遠離這里,到達那片屬于他的、哪怕苦寒的封地,他腦中、他藏匿的這些文明火種,才能真正點燃,照亮屬于他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