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桃花島上。
郭芙揉著惺忪睡眼推開房門,迎面撲來的是皚皚白雪。
雪后初晴,淡薄的云層間透下清冷的日光,將院中的積雪映得晶瑩剔透。
屋檐下懸著未化的冰凌,梅枝被一層薄冰包裹,在晨光中閃爍著琉璃般的光澤。
歐羨正拿著掃帚清掃院中積雪,見郭芙出來,溫和的說道:“芙芙醒了?小心腳下,我剛掃出一條小路。”
“哥哥早!”
郭芙打了個哈欠,軟軟地倚在門框上,迷糊的說道:“今日不堆雪人,柯公公說要教我新的招式,我可想學(xué)了...”
“好,那就學(xué)。”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際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雕鳴。
郭芙頓時睡意全無,望向天空開心的說道:“是白雕!爹爹和媽媽要回來了嗎?咦?怎么只有一只回來了呀?”
歐羨抬頭望去,只見那對白雕在院子上空盤旋數(shù)圈,緩緩落在不遠處的巢中。
他放下掃帚,微笑著說道:“先去給它備些吃食吧!”
“我去拿鹿肉!”
郭芙聞言,立刻提起裙擺就要往廚房跑。
“慢著些...”
“慢不了一點,嘿嘿...”
歐羨無奈,只好自己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片刻后,二人提著切好的鹿肉條來到雕巢前。
白雕親昵的蹭了蹭郭芙的手心,這才低頭啄食她掌心的肉條。
歐羨注意到雕足上系著的小竹筒,輕輕解下后,從里頭倒出一封卷紙來。
展開信箋一看,黃蓉清秀的字跡躍然紙上。
郭芙一邊喂著白雕,一邊湊過來問道:“哥哥,信里說的什么呀?”
歐羨看完后,將信件重新卷好,微笑著對郭芙說道:“好事,師父、師娘與大宋將士齊心協(xié)力,在成州大敗蒙古西路軍。”
“真的?!”
郭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丟下手中的肉條,拉住歐羨的衣袖,雀躍地晃動著,“我就知道!爹爹爹和媽媽出馬,那些蒙古人肯定不是對手!”
歐羨扯回自己的衣袖道:“這件衣服你幫我洗了。”
“為什么?”
“因為你把鹿血粘我衣袖上了!”
“誒?!”
兩人回到別院,郭芙洗漱完畢,簡單用了早膳后便興沖沖地往練武場去了。
歐羨換了件青布長衫,仔細將黃蓉的書信收好,轉(zhuǎn)身往桃花林深處走去。
黃藥師正在涼亭中撫琴,見歐羨前來,琴聲漸歇。
歐羨躬身行禮,雙手奉上書信:“太師父,師娘來信了。”
黃藥師展信細讀,原本淡然的神色露出了幾分驚訝:“十萬對數(shù)十萬...孟珙此人,倒是比朝中那些庸才有膽識啊!”
“孟將軍可為當世名將。”
歐羨神情凝重的說道:“此戰(zhàn)全賴孟將軍運籌帷幄,加上師父、張子良、汪世顯等將領(lǐng)合力死戰(zhàn),才得以取勝。”
這一仗,宋軍十萬眾,傷亡過半,俘虜蒙軍三萬余人,斬敵軍過四萬,是一場難得的大勝。
黃藥師將信紙折好,微微皺眉道:“宋軍傷亡過半,卻能力挫蒙軍銳氣...這么說,西線戰(zhàn)事可暫歇了?”
歐羨沉吟片刻,謹慎回答:“西線蒙軍經(jīng)此重創(chuàng),短期內(nèi)應(yīng)當無力再犯。若是東線也能穩(wěn)住陣腳,或許真能換來議和之機。”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前日從嘉興回來時,聽聞北邊商旅提及,蒙古大汗窩闊臺去年召開諸王大會,當時便決定西征欽察、斡羅思諸國。各支宗室均以長子統(tǒng)軍,由術(shù)赤次子拔都統(tǒng)領(lǐng),速不臺為帥。”
黃藥師指尖一頓,琴弦發(fā)出清越的顫音:“長子西征?”
“景瞻,依你之見,這次南下的蒙軍是不是他們的主力?”
歐羨想了想,開口道:“師娘信中所言,南下軍隊中,蒙古騎兵并不多,因此才會被師父、張指揮使等人以少勝多,其主戰(zhàn)兵種,以步卒為主。降兵中,有大量來自北方的漢軍、契丹軍、女真軍以及在中原征發(fā)的簽軍。”
“如此看來,南下的應(yīng)該不是主力。”
黃藥師聞言,不禁沉默了下來。
孟珙這般當世名將,耗盡心血,集多方之力,才頂住蒙古一輪進攻。
而這一輪進攻,還不是蒙古主力。
如此差距,著實令人心驚。
當晚,歐羨下廚炒了好幾道精致佳肴,為慶祝成州大捷。
席間燭火通明,柯鎮(zhèn)惡得知此事后,連飲三杯,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起紅光。
“羨兒,”
他抱著酒壇,語氣難得溫和:“你素來聰慧,廚藝、武功、文化,都學(xué)得快。可這家國大義,你定要好好跟著你師父師娘學(xué)。”
歐羨笑著點頭道:“大師公所言甚是,我會好好學(xué)的。”
“小猢猻,你莫要敷衍老頭子!”
柯鎮(zhèn)惡將酒壇一放,語氣嚴肅的說道:“我雖是個瞎眼的老廢物,卻也懂得一個理。人活一世,骨頭得硬!可以敗得鼻青臉腫,可以輸?shù)靡粺o所有,可這膝蓋不能軟,這脊梁不能彎!這話放在家國大業(yè)上,也是一個理!”
“如今大宋勢弱,可因為勢弱,就要把國土雙手奉上?就要給那些豺狼磕頭求饒?就要任他們燒殺搶掠,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么?”
他伸手,準確的握住了歐羨的手掌,掌心的老繭蹭得少年人肌膚發(fā)疼,卻也傳遞著滾燙的力量:“個人受辱,尚有還手之日。家國蒙羞,便是子子孫孫都抬不起頭!你本事越大,肩上的擔(dān)子便越重。日后不管是守一座城,還是護一戶人,都要記住。弱不代表可欺,退一步不是忍讓,是給豺狼咬上來的空隙!”
廊外的風(fēng)卷著雪沫子吹來,柯鎮(zhèn)惡渾然不覺,只沉聲繼續(xù)道:“若有一日,強敵壓境,你可以敗,可以死,但絕不能跪!你師父師娘用命守的是什么?守的便是這口氣!這口氣在,咱們脊梁就還在!脊梁還在,就還能站起來!”
這番話震耳欲聾,讓歐羨神情一變再變。
不知過了多久,柯鎮(zhèn)惡已經(jīng)離開,黃藥師也不知何時離去了,只有郭芙和曲桃枝還在。
不同的是,郭芙靠在歐羨懷里打著盹,曲桃枝坐在一旁拼雞骨頭。
“曲師姐,你在做什么?”
“師弟,回神啦!”
曲桃枝抬頭看向歐羨,剛剛搭好的骨頭架子立馬散了。
但曲桃枝毫不在意,盯著歐羨說道:“剛才你走神了,太師父讓我別打擾你呢!所以,師弟是在想什么啊?”
“沒什么...”
歐羨低頭看了看郭芙,將小姑娘抱了起來,說道:“夜深了,師姐也早些休息吧!”
“好叻!師弟,把芙芙交給我唄!”
“你沒輕沒重的,還是我自己來吧!”
“說的也是,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