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春汛,江面開闊如海,千帆競渡,蔽日遮天。
來自平江的四桅海船、慶元的遮洋淺舟、溫臺的鉆風海鰍、高麗的仿宋海鶻船乃至來自遠方的各色蕃舶,密密麻麻擠在長江口,桅桿如林,幾欲戳破低垂的彤云。
碼頭石階被歲月磨得油亮,赤腳的力夫扛著麻包,脊背彎成蝦米,汗珠砸在青石上瞬間蒸發。
穿皂靴的萬戶府奏差手捧賬本,尖聲叱罵擋路的挑夫。耍完威風,自己也忙得腳不點地,額上沁滿汗珠。
江岸酒肆里,說書人正拍醒木:“當今天子圣明,海運暢通,這劉家港乃六國碼頭……”
臺下看客神色各異。
慶紹千戶所千戶朱彥文滿臉笑意,仿佛與有榮焉。
也難怪,他來自保定武遂,原名額森巴哈,是蒙古人。依大元官定的四等民制,位居第一等,運完這遭糧,他就要回大都任職了,可謂功德圓滿,自然笑得暢快。
松江嘉定所千戶張載熙坐在一旁賠笑。
他同樣來自北地(晉寧路霍州),不過是“漢人”。
“漢人”亦稱“北人”,位第三等,概指原金朝境內各族人,包括漢、女真、契丹、渤海及高麗人。此外,云南、四川兩省的大部分居民附元較早,也被算在“漢人”里面。
“漢人”的地位著實不高。這不,東北深山里的女真“漢人”剛剛舉事,便被辣手鎮壓,可見一斑。
張載熙這笑,多少帶著點尷尬與討好。
與朱、張二位相比,松江嘉定所另一位千戶葉世堅臉上就沒太多笑意了。
他是崇明西沙人,襲父爵任官。身為南人,向來備受輕視。也就海運體系相對封閉,不得不用他們,才得了些許機會。
多年仕宦之下,不知道受過多少氣,對蒙古人、色目人乃至北人是真的沒太多好感,只是不敢表露罷了。
在座的還有一些普通人,比如因為種種原因南遷的北地士紳,他們見過災荒下的流民如何像螻蟻般倒斃于道途。
再比如來往于各處的商人,習慣于上下打點的他們太清楚這個龐大國家的內部早已經千瘡百孔。天子圣明?莫要玩笑!他除了內斗還會什么?
“噹噹……”酒肆外的青石板街道上突然響起了鳴鑼開道聲。
正聽說書的眾人神色一凜,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朱彥文率先起身,接著是張載熙、葉世堅以及溫臺千戶所的朱子銓等人。
所有人都知道,海運提調官從杭州回來了,今年的春運即將展開,再也拖延不得。
而去年新落成的靈慈宮外,祭拜天妃(媽祖)的儀典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