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一切的富貴雍容,此刻都被那份攤在紫檀嵌螺鈿案幾上的軍報映襯得蒼白冰冷。
沈皇后端坐于鳳榻之上,那張保養得宜、曾艷冠后宮的容顏,此刻褪盡了所有血色,蒼白得如同案幾上細膩的定窯白瓷。
她纖細的手指死死捏著絲帕,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修剪精致的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
那雙往日顧盼生輝的鳳眸,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里面翻涌著驚駭、羞憤、絕望,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軍報上冰冷的字句,每一個都像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心窩。
“...威北將軍沈從興臨陣懼戰,于城破前夕棄軍民于不顧,自南門倉皇潰逃。守城主帥失位,軍心頃刻瓦解。南關城……陷落。五千守軍血戰至最后一人,副將及以下諸多忠勇將士殉國...”
沈從興!她的親弟弟!她費盡心機,頂著英國公的壓力才將他安插進靜塞軍。
原本沈皇后盼著弟弟能幫著皇帝監督靜塞軍立下功勛,同時還能再靜塞軍中發展勢力,成為太子在軍中的有力臂膀,鞏固沈家地位。
結果呢,他竟在守城關鍵時刻,棄城而逃!
將五千忠魂連同沈家的顏面、她這個皇后的尊嚴,一同拋在了血火煉獄之中!
這已不是簡單的“無能”二字可以形容!這是刻在骨頭里的懦弱與自私!是足以將整個沈家釘死在帝國恥辱柱上的奇恥大辱。
“娘娘…”
貼身女官錦書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參茶,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沈皇后恍若未聞。
她的思緒混亂地翻騰著。就
在不久前,她的妹夫王淳,那個同樣由她一手推上靜塞軍督軍高位的心腹,連個招呼都不打,便突然以“身染重病、心力交瘁”為由,不聲不響地遞上了辭呈,灰溜溜地要逃回鎬京。
這已經讓沈皇后在后宮里顏面有損,成了私下里的笑柄。
如今,親弟弟又搞出這等捅破天的大禍!
陛下的震怒可想而知!
那份被夏守忠小心翼翼送來、沾染著帝王怒火的軍報,就是最明確的信號。
這封軍報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記鞭子抽在她臉上。
“呵…”
一聲極其壓抑、帶著無盡苦澀和自嘲的冷笑,終于從沈皇后蒼白的唇間逸出。
錦書嚇得慌忙跪倒在地,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沈皇后心中一片冰涼。她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鎬京的漩渦,遠比北疆的戰場更加兇險。
那些蟄伏已久的皇子們——尤其是二皇子、六皇子,他們背后虎視眈眈的越貴妃和劉貴妃以及外戚勢力,豈會放過這等天賜良機。
“沈家無能,不堪重任…”
“皇后識人不明,任用親私,以致喪師辱國…”
“太子有此母族,焉能擔當大任?”
…
這些誅心的言論,恐怕要不了多久便會在某些隱秘的宮苑、某些重臣的書房里醞釀、發酵了。
那些覬覦東宮之位的皇子和他們的母妃們,必然會以此為突破口,在朝堂上掀起攻訐風潮,意圖撼動她中宮的地位,動搖太子的儲君之位(。
什么“世沐皇恩”,什么“中宮懿德”,在沈從興棄城而逃的事實面前,都將被撕得粉碎!
陛下即便顧念舊情或出于政局穩定考慮暫時不會廢后,但對她的信任和倚重,必然一落千丈。
她在后宮的話語權,沈家在朝堂的影響力,都將遭受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
太子……她那剛剛成年不久的太子,失去母族的有力支持,在這深宮之中,又如何自處?
巨大的危機感和深重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沈皇后淹沒。
她精心編織的用以鞏固后位、護衛太子的網絡,竟因至親的愚蠢和懦弱,頃刻間出現了致命的裂痕,搖搖欲墜。
她煩!她恨!她恨不得將沈從興那不成器的東西立刻抓回來千刀萬剮!
此刻她必須維持住最后的體面,哪怕這體面之下早已千瘡百孔。她必須盡快想出對策,如何挽回圣心,如何壓制那些即將洶涌而至的攻訐,如何保住太子那并非穩如泰山的地位。
沈皇后閉上眼,再睜開時,空洞的眸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與一絲屬于中宮之主的、被逼到絕境的決絕。
她猛地抬手,將案幾上那盞價值不菲的參茶狠狠掃落在地!
“哐啷——!”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
滾燙的茶湯濺濕了華貴的波斯地毯。
“娘娘息怒!”
殿內瞬間跪倒一片。
沈皇后沒有看那些伏地的宮人,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地毯上那攤迅速洇開的暗色水漬,如同盯著沈家和她自己那正被鮮血和恥辱浸染的前路。
她緩緩站起身,赤金點翠的鳳釵在燭光下搖曳生輝,卻映不亮她眼中半分光彩。
殿外,鎬京的夜更寒了,寒風呼嘯著刮過宮墻的飛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這深宮之中,無數暗流涌動的前奏。
立政殿的燈火,在無邊的寒意里,顯得格外孤寂而脆弱。
而屬于沈皇后的漫長而艱難的守夜,才剛剛開始。
鎬京深宮的暗流涌動與權力傾軋,如同遙遠天際隱約的雷鳴,絲毫未能侵擾塞外草原上那支沉默的黑色洪流。
賈玨眼中只有草原,只有赫連汗國那廣袤而脆弱的腹心之地。
時間在鐵蹄奔襲與部落燃燒中倏忽而過,轉眼又是半月。
西拉木倫河蜿蜒流淌,如同一條銀灰色的綬帶,將豐美的草場切割成無垠的綠毯。
這條被赫連人奉為母親河的命脈,此刻卻成了賈玨最精準的進攻導航。
赫連人逐水草而居,是典型的游牧民族。
河水滋養的部落,如同散落在綬帶旁的璀璨珍珠,人口繁盛,牛羊遍野,亦是赫連汗國戰爭機器運轉不息的血肉根基。
五千右衛營鐵騎,沿著河流的走向,如同死神手中的冰冷鐮刀,一路向北無情地揮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