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士卒并非懦夫,他們能在幽州邊鎮與赫連鐵騎搏殺多年,早已見慣生死。
但此次深入草原腹地,目標直指毫無還手之力的部落營地,對婦孺老弱揮下屠刀,其心理沖擊遠超與赫連戰士在戰場上正面對決。
那種打破“戰爭是男人之間較量”這一樸素認知的殘酷,那種將屠刀揮向弱小生命后產生的巨大心理落差和本能不適,正在侵蝕著這支鐵騎的根基。
此情此景,讓賈玨心中掠過一絲煩躁。
他原本寄希望于此戰能大量收割軍魂。
可按照系統規則,那些留守部落的赫連青壯士卒,自然算作敵人,斬殺后確實提供了部分軍魂獎勵,雖然遠不及陣斬敵酋所得豐厚,但也聊勝于無。
然而,更多的老弱婦孺,在系統的冰冷判定中,卻幾乎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的軍魂獎勵。
系統的邏輯冰冷而直接——它們不構成實質威脅。
“軍魂……還是太少了?!?/p>
賈玨在心底無聲地嘆息。
倘若他此刻手握數千乃至上萬軍魂,只需心念一動,便可將那玄奧的軍魂烙印打入這些動搖的士卒靈魂深處,所有迷茫、愧疚、恐懼都將被磐石般的意志取代,化為最純粹的殺戮機器與無條件的忠誠。
什么戰爭創傷,什么心理陰影,在軍魂的偉力面前,皆是浮云。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系統規則的冰冷,使得他期望的軍魂數量遠未達到。
強行發放給所有動搖者?那點軍魂儲備如同杯水車薪。
無法依賴這簡單粗暴的“心控”手段,賈玨便不得不面對這個棘手的問題——他必須用統帥的智慧與手段,去疏導、去凝聚,去讓這群剛剛踏過血火煉獄的士兵,明白他們手中染血的刀鋒,究竟為何而揮動。
賈玨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與焦糊味的冰冷空氣,眼眸深處最后一絲對便捷法門的遺憾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決斷與一絲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猛地一勒韁繩,赤驊騮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引過來。
“集結!”
賈玨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穿透嗚咽的風聲,清晰地在死寂的營地廢墟上炸響。
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黑色的鐵流迅速匯聚,五千騎列陣于焦土之上,面對那片他們親手制造的、仍在冒煙的煉獄。
賈玨策馬立于陣前,猩紅斗篷在寒風中如同凝固的血旗。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陣列,尤其在那四千面露復雜之色的士卒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
賈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銳利,狠狠刺入每個士兵的耳中。
“看這遍地尸骸!看那些倒下的婦人、孩童、白發老翁!手無寸鐵!我們揮刀了!馬蹄踏過了!心里不好受?憋悶?甚至……覺得手上沾了不該沾的血?”
一連串冰冷的質問,如同重錘砸在那些本就心緒不寧的士卒心頭,許多人臉色更加蒼白,下意識地低下頭或挪開視線。
“覺得這不像打仗?不像我們玄甲鐵騎該干的活計?”
賈玨的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殘酷的弧度。
“你們錯了!大錯特錯!”
他猛地抬手,馬鞭凌厲地指向那片猩紅的廢墟,聲音如同塞外刮骨的寒風,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看看你們腳下的土地!看看那被燒成白地的牧場!想想那些被我們驅散的牛羊馬群!這就是戰爭!最真實、最殘酷的戰爭!”
“赫連汗國以何為基?以何為刃?”
賈玨的聲音如同洪鐘,震蕩著每一個士兵的耳膜。
“是這廣袤的草原牧場!是這養育了無數牛羊牲畜的肥美草場!是這看似柔弱、卻能源源不斷誕下新狼崽子的部落婦孺!”
“他們放牧牛羊,養育戰士,供給大軍糧秣皮毛!”
“他們的男人,此刻正騎著戰馬,揮舞著彎刀,在幽州城下,在居庸關前,用你們父老鄉親的鮮血染紅他們的馬蹄!”
他的話語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剖開了戰爭溫情脈脈的假象,露出血淋淋的本質:
“今日,我們屠滅的是白羊部!明日,或許就是休屠部、渾邪部!”
“我們焚毀牧場,驅散牲畜,便是要斬斷赫連汗國這頭惡狼的根!抽干它的血!讓它前方的數萬鐵騎變成無源之水,無根之木!讓他們也嘗嘗,家園化為焦土,親人曝尸荒野,未來一片黑暗的滋味!”
賈玨的目光如電,逐一掃過那些眼神開始劇烈波動的士兵:
“你們在可憐他們?那誰來可憐幽燕大地被屠戮的村落?可憐那些被擄走、淪為奴隸、生不如死的姐妹?可憐那些被掛在赫連人矛尖上炫耀的嬰孩?”
“可憐那些在城頭浴血奮戰、最終卻因糧草斷絕、援兵無望而城破人亡的袍澤兄弟?!”
“戰爭,從來就不只是前方將士刀槍的碰撞!戰爭的勝負,更系于這后方的根基!我們今日所做的,不是屠戮無辜,而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是以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告訴所有赫連人——寇可往,我亦可往!”
“犯我大周者,縱使其族千里,亦將引火燒身,化為焦土!這便是我們的使命!這便是我們右衛營鐵蹄踏破草原的意義!”
“你們覺得這些婦孺無辜,那你們為何不想一想,她們那富足的生活是誰支撐起來的?!?/p>
“是千千萬萬在赫連鐵騎馬蹄下慘遭蹂躪的大周子民支撐起來的?!?/p>
“她們既然享受了從大周掠奪而來的戰利品,那就等于也是染上了我大周子民的血?!?/p>
賈玨猛地一振臂,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遲疑的磅礴氣勢:
“收起你們無謂的憐憫!記住,你們是大周最鋒利的刀!”
“記住你們身上玄甲的分量!記住你們身后是千千萬萬需要守護的父老!”
“今日的每一滴血,每一把火,都是為了明日幽州城下少死一個袍澤!為了大周邊境早一日安寧!為了我們的子孫后代,不用再面對赫連人南下的鐵蹄和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