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市立第三人民醫院B棟住院部七樓,走廊燈光昏黃。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年久失修,每隔三十秒閃一次,像心跳漏拍。消毒水氣味濃得發苦,混著病房里飄出的藥味和陳舊被褥的氣息,在空氣里凝成一層看不見的膜。
陳無鋒貼著墻根走。
他穿著黑色連帽衛衣,外罩保安制服,兜帽拉到眉骨下方,遮住左眉那道淡疤。腳步輕,落地無聲。右手握著橡膠警棍,左手按在對講機上,指節壓著通話鍵,卻沒說話。
他已經連續三晚聽見這聲音。
指甲刮瓷磚。斷續。節奏不規則。從七樓東側長廊盡頭傳來,靠近37號病房。
前兩夜他巡過去,什么都沒有。空走廊,空病房,門縫里透出病人平穩的呼吸。監控回放也正常。可今晚不一樣。
他站在拐角處停住。
聲控燈剛滅,黑暗壓下來。他等了五秒,聽見頭頂“啪”一聲,燈重新亮起。
光線切開走廊。
三十米開外,護士長站在37號病房門前。
她背對著他,身體微微晃動,像是睡著了還站著。肩胛骨隨著呼吸起伏,但動作太慢,間隔太久。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曲,指尖抵著地面。
陳無鋒沒動。
他盯著她后頸的發根,看那里的皮膚有沒有汗濕的痕跡。沒有。一點反光都沒有。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邊緣模糊,像被水泡過。
他輕輕喊了一聲:“王護士長?”
聲音不大,剛好能穿透寂靜。
對方沒反應。
他又喊一遍,往前挪了半步。
護士長的頭開始轉。
不是整張臉,是脖子先動,發出“咔嗒”一聲,像骨頭錯位。頭緩緩偏過來,超過正常角度,右眼斜瞥向他,瞳孔散大,無焦點。
嘴角同時上揚。
那不是笑。肌肉牽扯得太狠,牙齦都露出來了。
陳無鋒后撤三步,退到墻角,右手握緊警棍,左手按下對講機求援鍵。
信號中斷。
指示燈紅著,無聲。
護士長的腳開始變黑。
從鞋尖往上,皮膚像燒焦一樣卷曲、龜裂,灰白色粉末簌簌掉落。她的褲腿空了,制服往下塌,卻沒有重量感,仿佛里面什么都沒撐著。
灰燼順著氣流飄起。
她的膝蓋、腰、胸膛,依次碳化。動作沒停,還在緩慢地轉向他,手臂抬起來,指尖指向37號病房門縫。
整具軀體在十秒內崩解。
最后只剩一套空蕩的護士服,堆在地上,像有人突然脫掉了衣服。
陳無鋒盯著那堆灰。
風動了一下。
地上的影子忽然隆起。
不是投影變形,是實體在爬。黑油般的物質從制服陰影下涌出,貼著地面向外擴張,迅速聚成人形輪廓。頭部位置裂開一道豎縫,深不見底,像口器張開。
它不動了。
靜止兩秒。
猛地撲向37號病房門縫。
門內傳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戛然而止。
影子貼地滑回,體積比剛才大了一圈,表面泛著濕漉漉的光,像吸飽了東西。它沒停留,沿著走廊貼墻疾行,速度快得不像實體,幾秒后消失在樓梯間方向。
燈閃了一下。
又滅了。
陳無鋒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手機,屏幕顯示無信號。換SIM卡,重啟,依舊搜不到網絡。他把手機調到錄像模式,鏡頭對準地面那堆灰,錄了十五秒,關掉。
從執勤包里翻出手電筒,打開。光束掃過護士服殘骸。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痕跡,衣服紐扣完整,鞋帶也沒散。只有灰。
他蹲下,用筆尖挑起一點灰,捻了捻。
輕,干,無味。
他翻開記錄本,抽出鋼筆,在左臂內側刻字。
刀尖劃破皮膚。
“七樓東,影噬人,王護長亡。”
寫完,收筆。血從刻痕里滲出來,混著墨。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走廊空蕩。其他病房門都關著,門縫里沒光。遠處傳來一聲低語,像呻吟,又像誰在念經。聽不清內容。空氣冷了幾度。
他走向樓梯間。
手電光打在金屬門上,門把手冰涼。他推了一下,門沒鎖。
門后是向下的臺階,漆黑一片。聲控燈沒響。他一步踏進去,光束照向下方。
第一級臺階上有灰。
呈拖拽狀,從走廊延伸進來,一直往下,消失在拐角。
他停住。
背后走廊的燈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整層樓陷入黑暗。
只有他的手電還亮著,光柱穩定,照著前方六級臺階。
他知道不能再等。
監控室聯系不上,其他安保沒回應,通訊全斷。他是這片區域唯一還能動的人。
他抬腳,踏上第七級臺階。
腳步落下時,聽見下面傳來輕微摩擦聲。
像什么東西在爬。
他沒回頭。
手電光往前推,照向拐角。
他知道那東西已經走了。
但他必須跟上去。
樓梯間的風從下方涌上來,帶著一股燒紙的味道。
他站在入口處,手握警棍,目光落在灰跡消失的方向。
然后邁步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