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現在呢?”蘇星橙死死咬著下唇,淚眼婆娑地問,“裴大人他……可曾娶妻?”
掌柜的思忖了片刻,嘆息道:“咱們漠北離京城太遠,這幾年也沒什么確切的消息。不過,前些年一直有傳聞,說是當朝的安樂公主,一直心儀裴大人,甚至不惜苦等多年,非他不嫁。那可是皇家的金枝玉葉,皇上又那么器重裴大人。”
掌柜的搖了搖頭,以一種世俗的眼光揣測道:“逝者已矣,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算算時間,裴大人如今……怕是已經尚公主了。畢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公主的情意,誰又能一直拒之門外呢?”
尚公主。
娶了別人。
蘇星橙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蹌著向后退了兩步。
若不是背后有柱子撐著,她幾乎要癱倒在地。
怎么會這樣……
她回了一趟現代,不過短短七天,可她的少年,卻已經成了別人的夫君?
“掌柜的……”蘇星橙死死盯著他,“現在……是哪一年?”
掌柜的被她這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來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答:“如今……是永安七年啊。”
永安七年。果然...
距離蕭靖登基、裴云舟中狀元的那一年,整整過去了七年!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她的粥粥,在沒有她的歲月里,熬了整整七年!
蘇星橙靠在柱子上,眼淚無聲滑落。
原來,最殘忍的不是生離死別。
而是當你滿懷希望地披荊斬棘趕回來時,屬于你的那個位置,早已經被時間填平了。
而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
十歲的蘇遇靜靜地站著。
那雙深邃的黑眸,將蘇星橙搖搖欲墜的身影和不斷落下的眼淚,盡數收入眼底。
聚味軒的火鍋,蘇星橙吃得食不知味,如同嚼蠟,只剩下滿嘴的苦澀。
掌柜見她神情低落,只當她是聽了那位故人的往事心里難受,特意讓人送來一碟剛炸好的小酥肉。她勉強彎了彎嘴角,道了聲謝,卻幾乎沒動筷子。
當晚,他們在北寧府的客棧住下。
第二天清晨,馬車啟程前,蘇星橙特意讓初三繞了點路,去了一趟她在北寧府的家。
馬車停在巷子口。
朱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落了鎖,門楣上積了一層薄灰。
物是人非。
蘇星橙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被晨風吹起的車簾,遠遠地、靜靜地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簾子。
“走吧,去京城。”
接下來的路途,馬車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沒有了那種嘰嘰喳喳分享零食的熱鬧,也沒有了任何聲音。
蘇星橙不再往外掏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也不再跟蘇遇逗趣。她縮在車廂最角落的陰影里,沉浸在自己崩塌的世界中。
她低著頭,雙手死死地交握在膝蓋上。
掌心里,攥著一塊溫潤的玉佩,玉上雕刻的麒麟栩栩如生。那是裴云舟五歲那年,從他那個補丁摞補丁的小包袱里翻出來的傳家寶。
他說:【這是給最重要的人的。】
她說:【那我先替你收著,等你以后娶媳婦再用。】
“娶媳婦……”
蘇星橙看著玉佩,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玉面上,碎成幾瓣。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七年。
原來她一直以為,自己離開以后,古代的身體也會像現代那具一樣陷入沉睡,靜靜等著她回來。
可是她錯了,錯得離譜。
原來在她靈魂離開的那一刻,那具身體就死了。
所以這一次,她自己的身體才會被帶過來。
當她聽聞他尚了公主、娶了別人的時候。
她連去怪他、去質問他的資格都沒有。
是她先丟下他的。
“這塊玉……起碼得還給他啊。”這是娶媳婦用的玉,該交到他真正妻子手里。
蘇星橙將玉佩貼在心口,閉上眼,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
馬車微微顛簸。
坐在對面的蘇遇,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的思緒飄得很遠。
他三歲那年,因為想娘想得夜夜啼哭,沈意看不下去,親手畫了一幅娘親的畫像給他。
從那以后,那幅畫像就成了他的命根子。
他每天都要看,看她笑彎的眼睛,看她眉心的神態。
他知道自己年紀小,記憶會隨著時間消退,他怕自己忘了娘的長相。所以他死死地把那張臉刻在腦子里、刻在骨血里。
哪怕她化成灰,他也能一眼認出來。
后來他漸漸懂事,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知道了自己是威遠將軍的遺孤,不是爹的親生兒子,更不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可那又有什么關系?
她抱他,哄他,教他喊“娘”。
她做了他三年的娘,那這一輩子,她就是他娘。
那天在蒼漠縣,他坐在錢莊對面酒樓的二樓雅間里,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的街景。
然后,他看見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背影,從錢莊里走了出來。
只是一眼。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突然攥住了他,像是命里早就寫好的東西。
他像著了魔一樣,憑著直覺,遠遠地跟在她身后。
在風雪中跟了兩條街,直到看見她走到蘇家舊宅前。
看見她熟練地打開了那把生銹的銅鎖。
那一刻,站在暗處的蘇遇,眼睛瞪得滾圓。
她是誰?為什么會有鑰匙?
為了搞清楚真相,他翻過了院墻。
當他隔著燭火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他的心跳幾乎停止。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可是,她卻不認識他了。
她對著他,笑瞇瞇地說:“真巧,我兒子也叫小遇。”
“騙子。”蘇遇在心里狠狠地罵道。
她自己活得好好的,甚至容顏未改,卻把他們父子倆丟在地獄里掙扎了整整七年。
他不想安慰她。
甚至心里有一點隱秘的報復快意,他想讓她也嘗嘗這種天塌下來的滋味,想讓她也知道,被人丟下是什么感覺。
可是……
蘇遇看著對面那個蜷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里無聲痛哭的女人。
小少年那顆平日冷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還是可恥地軟了。
那是他想了七年的娘啊。
骨子里的依戀終究戰勝了怨恨。
蘇遇嘆了口氣,從袖口里掏出一塊干凈的白色錦帕,身子微微前傾,把帕子遞到蘇星橙面前。
小手有點僵,語氣別別扭扭:“別哭了,都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