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寧府的地界,再往南走,風里的沙土味兒就淡了許多。
官道寬闊平整,兩旁的樹也從光禿禿的枯枝,變成了還掛著黃葉的老樹。
既然不趕時間,這支龐大的進京隊伍走得那是相當悠閑。
與其說是去趕考,不如說是富家子弟集體出游。
車隊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玩水。
這一日,天朗氣清。
在馬車里悶了好幾天的蘇星橙實在坐不住了。
她掀開簾子,看見宋佑安騎著匹棗紅大馬在隊伍前面撒歡,手里還揮著馬鞭,那個瀟灑勁兒看得人眼熱。
“我也想騎馬。”她回頭看了一眼正靠在軟墊上看書的裴云舟。
裴云舟放下書,看了看外面的日頭,溫度剛好。
“好。”他起身,動作利落地跳下馬車,解下栓在車后的那匹黑馬——這是江猛精心喂養(yǎng)出來的,性子穩(wěn),腳力好。
裴云舟翻身上馬,動作瀟灑流暢,引得后面的青檸和甜杏一陣小聲驚呼。
他勒住韁繩,策馬來到車窗邊,沖蘇星橙伸出手:“來。”
蘇星橙扶著他的手,踩著車轅。
裴云舟臂力驚人,稍一用力,就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穩(wěn)穩(wěn)地安放在身前。
“坐好了。”他兩手從她腰側(cè)穿過,握住韁繩,將她整個人圈在懷里。
后背貼著他溫熱寬闊的胸膛,耳邊是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
蘇星橙縮了縮脖子,感覺后頸被他的呼吸拂過,有點癢。
“駕!”裴云舟輕喝一聲,黑馬小跑起來。
風迎面吹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爽。
蘇星橙看著眼前開闊的視野,心情瞬間飛揚起來:“快點!再快點!追上宋佑安!”
裴云舟嘴角微勾。
他沒提速去追那傻大個,反而把馬速控制在一個不顛的節(jié)奏上。
下巴輕輕抵在蘇星橙的發(fā)頂,聞著她發(fā)間淡淡的香氣,心里那叫一個滿足。
追什么宋佑安?哪有現(xiàn)在這樣抱著來得自在。
“哎喲!你們倆這太犯規(guī)了吧!”陸昭騎著匹白馬湊了過來。
他騎術(shù)一般,在大腿內(nèi)側(cè)磨破皮之后,更是能在車里躺著絕不騎馬。今天也是被宋佑安那貨硬拉出來的。
這會兒看著裴云舟一臉享受的模樣,陸昭酸得不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這……這成何體統(tǒng)!簡直是欺負我們這些孤家寡人!”
裴云舟連眼皮都沒抬,只把蘇星橙身上的披風攏了攏,淡淡道:“羨慕?你也找一個?”
“……”陸昭噎住。
正說著,沈意也騎馬跟了上來。
他手里還拿著卷書,眉頭緊鎖,顯然是有什么難題沒想通。
一看見裴云舟,就像看見了救星:“云舟!正好你在。這篇關(guān)于‘鹽鐵論’的策論,我有幾處不解,你給講講?”
裴云舟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
他剛把姐姐抱熱乎,這就來活了?
“我在騎馬。”他冷冷地提醒。
“沒事,騎馬也不耽誤說話嘛。”
沈意一旦鉆進書里就沒眼力見兒,策馬并行,翻開書卷就開始念,“此處言‘官山海’之利,雖充國庫,卻傷民本——”
緊接著,前面的宋佑安發(fā)現(xiàn)后面人多了,也掉轉(zhuǎn)馬頭跑了回來:“聊啥呢?聊啥呢?帶我一個!”
陸昭也不甘寂寞地湊熱鬧:“既然都聊上了,那我也問問,這關(guān)于‘漕運’的弊端,你們怎么看?”
于是。
原本溫馨旖旎的二人世界,瞬間變成了馬背上的學術(shù)研討會。
四個少年騎著馬并排走在官道上,中間夾著個一臉生無可戀的蘇星橙。
耳邊全是“之乎者也”“國計民生”。
裴云舟一邊護著蘇星橙,一邊在心里把這三個沒眼色的家伙凌遲了一百遍。
他不想理,但架不住這三人輪番轟炸。
為了盡快結(jié)束這個話題,好把他們打發(fā)走,裴云舟只能被迫營業(yè)。
他語速極快,言簡意賅,每句話都直切要害,懟得三人啞口無言,只能在那頻頻點頭“妙啊妙啊”。
蘇星橙窩在他懷里,聽著頭頂上方傳來的清朗聲音。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隨著說話輕輕震動,那種從容又篤定的氣場,確實很迷人。
她悄悄伸手,在他手背上勾了勾。
裴云舟話音一頓。
那種被人打擾的煩躁瞬間散去。
他反手握住那只作亂的小手,捏了捏,然后在沈意剛想問下一個問題時,果斷開口:“前面的驛站到了。”
“你們?nèi)バ桑覀円ツ沁吜肿永镛D(zhuǎn)轉(zhuǎn)。”
說完,不給三人反應的機會,雙腿一夾馬腹。
黑馬嘶鳴一聲,猛地沖了出去,轉(zhuǎn)眼把三個電燈泡甩在身后吃灰。
“哎!還沒講完呢!”沈意在后面喊。
“這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陸昭笑罵。
馬兒跑進了一片紅楓林。
四周終于安靜了。
裴云舟放慢速度,讓馬兒在滿地紅葉中信步由韁。
“終于清靜了。”他長舒一口氣,把下巴擱在蘇星橙肩膀上,語氣里滿是委屈:“這幫人太煩了。以后咱們出門,不帶他們。”
蘇星橙被他蹭得有些癢,笑著躲了躲:“好啦,大家都是同窗,互相幫助嘛。而且我看你剛才講得挺好的,很有大儒風范。”
“我不想當大儒。”裴云舟低聲道,“我只想給你當車夫。”
只想就這么抱著她,走遍萬水千山。
“姐姐。”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那我冷。”
裴云舟耍賴,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借我暖暖。”
蘇星橙:“……”
大中午的,太陽曬得頭皮發(fā)燙,你跟我說冷?
過了會,裴云舟抱著蘇星橙下了馬。
四下無人,只有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他背靠著一棵大樹,把蘇星橙圈在懷里,低頭看她:“姐姐。”
“嗯?”
“今天的福利,還沒領(lǐng)呢。”
這一路人多眼雜,可他每天雷打不動,都要討這個“賞”。
蘇星橙環(huán)顧了一圈,確定附近沒人,便順從地閉上眼睛,微微仰起頭。
睫毛輕輕顫著,像停在枝頭的蝶。
裴云舟看著她這副任君采擷的模樣,喉結(jié)滾了滾。
他沒急著親下去,而是悄悄從袖子里摸出手機,打開相機,調(diào)成靜音。
鏡頭對準兩人的臉。
下一瞬,他俯身吻了上去。
這一吻很輕,很溫柔。
紅葉紛飛,少年少女在樹下相擁。
手機屏幕上,記錄下了這唯美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