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在湖上漂了一整天。
沒做什么正經事,只是剝剝蓮蓬,吃吃點心,聊聊書院里的趣聞,或者干脆躺在甲板上曬太陽。這種徹底放空的感覺,連骨頭縫都透著松快。
日頭一點點西沉。
原本湛藍的湖水被夕陽染了色,波光粼粼,泛著暖紅的金光。整片天地都浸在這片溫柔的橘色里。
蘇星橙抱著小蘇遇坐在船頭,指著遠處那個即將落入水面的紅太陽:
“寶寶看,那是太陽。”
“太陽。”小蘇遇學舌,聲音脆生生的。
“那是日落。”
“日落。”
“美不美?”
小家伙眨著大眼睛,望著那片絢爛霞光,口齒清楚:“美!”
蘇星橙樂了,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我們小遇真聰明,隨我!”
還沒等她多親兩口,一雙手伸了過來。
裴云舟動作自然地把孩子接了過去,抱在自己懷里:“風大了,這小子沉,別壓著你胳膊。”
蘇星橙動了動確實有點酸的手臂,也沒多想,順勢就把孩子給了他:“是有點沉,這伙食太好了。”
坐在一旁的陸昭搖著扇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裴云舟那副體貼入微的模樣,看毫無察覺的蘇星橙,暗暗搖頭。
嘖,心機。
什么怕壓著胳膊,分明就是不想讓星橙一直抱著別的異性,哪怕是個奶娃娃。
這占有欲,也沒誰了。
裴云舟并不在意陸昭的目光。
他單手抱著蘇遇,站在船頭,視線卻沒落在落日上,而是停在了身側少女被霞光映紅的側臉上。
光影在她睫毛上跳躍,美得不似真實。
他心里盤算著許多事。
關于書院的課業,關于如何更進一步,關于……何時才能向她表露心意。
但他不敢。
哪怕現在他已經長得比她高,哪怕他已經能替她擋風遮雨,但在她眼里,他依然是那個需要照顧的弟弟。
若是現在說了,她會不會嚇跑?會不會覺得他別有用心?
他從來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單純無害。
那些溫順、乖巧、聽話,不過是因為姐姐喜歡。
她喜歡什么樣,他就裝成什么樣。
只要能留在她身邊,只要她能毫無防備地依賴他,他不介意戴一輩子面具。
“回去吧。”蘇星橙站起身,拍了拍裙擺,“天快黑了。”
畫舫靠岸。
幾人下了船,踩在實地上。
沈意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隱入夜色的湖面,長長嘆了口氣:“唉,歇一天根本不夠。”他苦著臉,“一想到明天又要去聽夫子講那些枯燥經義,頭就疼。”
那種被學業支配的恐懼,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一樣。
陸昭也跟著嘆氣,把扇子插回腰間:“誰說不是呢。這種好日子,怎么就過得這么快?真想天天都休息。”
大家都在抱怨時間過得太快。
只有裴云舟走在最后,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
他在心里默念:快一點。再快一點。
讓時間過得再快些。
等到他金榜題名,等到他有足夠的能力,就去打破這層“姐弟”的桎梏。
第二天散學時,夕陽正好。
書院門口熙熙攘攘,裴云舟背著書袋,跟陸昭、沈意并肩往外走。
剛轉過街角,一輛奢華的馬車橫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車簾一掀,夏知嫣笑得燦爛,顯然是特意堵在這兒的。
“裴公子!好巧啊!”她跳下馬車,完全無視了旁邊的陸昭和沈意,徑直朝裴云舟走來,“昨天才見過,今天又遇上了,真是有緣分。”
裴云舟腳步沒停,連眼神都沒往她身上落一下,側身就要繞過去。
“哎!你別走啊!”夏知嫣伸手攔住他,跺了跺腳,“本小姐在跟你說話呢。昨天人多不方便,今天就咱們幾個。聚味軒新出了幾道菜,本小姐請客,賞個臉一起吃晚飯唄?”
裴云舟后退一步,避開她伸過來的手:“抱歉。家中姐姐備了飯,不敢晚歸。”說完,他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哎你……”夏知嫣氣結,還想追。
陸昭見狀,只能硬著頭皮上來打圓場:“夏小姐,真是不巧。云舟家里規矩嚴,得回去吃飯。而且夫子今天留的課業多,我們也實在沒空。改日吧,改日。”
沈意站在一旁,嘴角掛著冷笑,眼神里滿是不屑。
夏知嫣望著裴云舟頭也不回的背影,氣得咬牙。
她堂堂知府親妹妹,都已經放下身段了,他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
“小姐,咱們回去吧?”旁邊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勸道。
“閉嘴!”夏知嫣瞪了丫鬟一眼,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招手讓丫鬟湊近,低聲吩咐了幾句。
……
蘇星橙洗完澡,換了身清涼的短袖短褲,窩在沙發上。
茶幾上擺著幾瓶指甲油。
“這個顏色太艷了,這個又太淡……”
她挑挑揀揀,最后選了一瓶車厘子紅。腳搭在茶幾邊,腳趾分開器把五個腳趾撐開。
小心翼翼地刷上一層底油,又涂上那抹濃郁的紅。
本就白皙的腳丫,配上這鮮艷的紅,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唉……”蘇星橙一邊吹著指甲,一邊感嘆,“顏色涂得再好看,明天一穿襪子鞋子,誰也看不見。”
“這要是能穿雙涼鞋出去就好了,露個腳趾頭多好看,白瞎了這好時節。”
只能孤芳自賞。
“算了。”她自我安慰地晃了晃腳丫,看著那抹紅光流轉,“我自己看著心情也好。女為悅己者容嘛,悅己最重要。”
裴云舟端著兩杯溫水從廚房出來。他剛把今天的策論寫完,腦子里還裝著那些方略。
一抬頭,視線毫無防備地撞了上去。
少女慵懶地靠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
那只涂了紅色指甲油的腳,正對著他的方向,輕輕晃動。
指甲圓潤,紅得惹眼;腳背弓起,皮膚白凈,隱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裴云舟的腳步猛地頓住。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濺了幾滴在手背上。
他感覺嗓子眼發干,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從小腹竄上來,瞬間燒遍全身。
那種感覺來得太快太猛,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
蘇星橙聽見動靜,轉過頭:“粥粥?水來了?”她的腳趾還不自覺地動了動。
這一動,裴云舟只覺得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斷了。
他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也不敢走過去。
“放……放那了。”他胡亂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柜子上,嗓音啞得厲害,“我……我突然想起還有道題沒解出來,先上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跑,腳步凌亂得像是落荒而逃。
“砰”的一聲,樓上的房門被重重關上。
蘇星橙看著柜子上那杯孤零零的水,又看了看自己剛涂好的腳指甲。一臉懵逼。
“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會讓他給我涂指甲。”
樓上。
裴云舟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他抬手捂住眼睛,不想去看鏡子里狼狽不堪的自己。
太丟人了。只是看了一眼腳而已。
怎么就……
他低頭看了一眼某處,懊惱地捶了一下墻。
裴云舟,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這身體……怎么現在這么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