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的演講還在繼續(xù)。
“這次期中考試的情況,我就不多說了,排名表到時候會貼在后面,自己去看,自己去悟。”
他端起保溫杯,順著杯沿淺淺的喝了一口,“現(xiàn)在的重點,是接下來的安排。”
底下原本還在偷偷傳紙條、玩筆的學生們,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本周五下午兩點,召開全校家長會。”
此話一出,教室里瞬間響起一片哀嚎和竊竊私語。
“哎~該來的還是來了,這下完了!”
“完了完了,我這次估計沒考好,這下真的要混合雙打了。”
“能不能讓爺爺奶奶來啊?我爸那個暴脾氣……”
“安靜!”老張把保溫杯往講桌上重重一磕,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嚴厲的掃視全場,
全班瞬間鴉雀無聲。
老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繼續(xù)說道:“這次家長會,原則上要求父母必須到場。除非家里實在有不可抗力的特殊情況,否則不接受缺席,也不接受爺爺奶奶代勞。特別是那些成績波動大的,還有……”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的在幾個“重點關注對象”身上掃過,最后停頓了一秒,又移開了。
“還有,這次家長會不僅僅是分析成績,還要講一下高二分科后的規(guī)劃以及明年高考的形勢。很重要,通知一定要到位。誰要是敢給我搞‘忘了通知’這一套,周一就讓你家長單獨來辦公室喝茶。”
說完這番話,老張又絮絮叨叨的強調了幾遍考勤紀律和衛(wèi)生打掃的問題,直到下課鈴聲那種救命般的旋律響起。
“行了,下課。”老張擺了擺手,拿起教案往胳膊底下一夾。
全班同學如蒙大赦,緊繃的神經(jīng)瞬間松弛下來。
蘇白把書往頭上一蓋,準備趴在桌上補個覺,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周末在家怎么都睡不著,可只要到了課間,哪怕只有十分鐘,他都能做到秒睡。
“蘇白,你來一趟我辦公室。”
剛走到門口的老張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喊了一聲。
蘇白聞言只能無奈起身,拖著步子跟著老張走出了教室。
進了辦公室,老張把保溫杯放下,坐回那張堆滿了試卷和作業(yè)本的辦公桌前。他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子:“坐。”
蘇白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老張并沒有馬上開口,而是拉開抽屜,在一堆文件中翻找了一會兒,抽出幾張打印著表格的A4紙,遞到了蘇白面前。
“看看這個。”
蘇白接過來一看,標題上寫著《XX市普通高中家庭經(jīng)濟困難學生資助申請表》。
“上周六電話里跟你提過的。”老張摘下眼鏡,從衣兜里掏出一塊眼鏡布慢慢擦拭著,“名額我給你爭取下來了,兩千塊。錢雖然不多,但好歹能頂一陣子伙食費。”
看著那張薄薄的紙,蘇白的手指下意識的收緊了一些。
這不僅僅是一張表格,還是老張為了他在爭取來的機會,對他家現(xiàn)在的狀況來說,確實是雪中送炭。
“怎么?嫌少?”老張見蘇白沒說話,把眼鏡重新戴上,難得的開了個玩笑。
“不是。”蘇白搖搖頭,感覺鼻頭有點酸,“謝謝老師。”
“謝什么謝,把這心思用在學習上比什么都強。”老張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筆遞給他,“就在這填了吧,有些家庭情況的信息如果記不清具體的,回去問了你媽再補上,明天早上交給我。我想著早點交上去,審批下來也能快點。”
蘇白接過筆,趴在辦公桌的一角開始填寫。
姓名,班級,家庭成員……每一筆他都寫得很認真。
老張沒再說話,而是拿起紅筆開始批改作業(yè)。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遠處操場傳來的打球聲。
幾分鐘后,蘇白填好了基本信息,把表遞回給老張。
老張接過去大略掃了一眼,確認沒問題后,將其小心的夾進了一個藍色的文件夾里,還順手在封面上壓了一塊鎮(zhèn)紙。
做完這一切,老張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絲的溫和:“蘇白啊。”
“哎,老師。”
老張的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那天在電話里,聽你說去兼職的事,我這心里其實挺不是滋味的。你是個孝順孩子,家里遭了難,你想著站出來挑擔子,這說明你長大了,有擔當。這一點,老師心里是欣慰的。”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平靜的注視著蘇白。
“但我還是要多句嘴。你現(xiàn)在的年紀,最值錢的是你的時間。你去外面打零工、干體力活,那是拿金子去換磚頭。”
老張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兩千塊錢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也知道,但這筆錢能讓你在學校里安穩(wěn)坐著,能讓你多刷幾套卷子。只要你以后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你一天掙的可能就是現(xiàn)在的幾十倍、幾百倍。到那時候,你才算真正幫到了你爸媽,懂嗎?”
老張講完這句話后并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職權之便,盡量幫幫他而已。
見蘇白沉默著沒有說話,老張又開口說道。
“既然你答應了我,把那些兼職都停了,那就要說到做到。別私底下又偷偷跑出去,要是讓我知道了,我可真要生氣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敲了敲桌子。
蘇白看著眼前這個有些油膩的中年男人,突然覺得他的形象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高大。
蘇白深吸一口氣,鄭重的點了點頭:“我懂,老師。您放心,既然回了教室,我就肯定把心思全按在書本上。這次期末,我一定給您考個像樣的名次回來。”
老張笑了,那張嚴肅的臉上擠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他伸手重重的拍了拍蘇白的肩膀:“行了,別給我畫大餅,我只看成績單。回去吧,好好上課。”
“好嘞。”
蘇白站起身,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手心里微汗,但腳步卻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