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軍看著滿屋子亂竄的學生，原本因斷腿而陰郁的心情似乎被這股子喧鬧勁兒沖散了不少。

劉玉芬手里拿著把水果刀，蘋果皮在她手里斷斷續續的往下掉，她臉上掛著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一邊削蘋果一邊不住的說：“你們這些孩子，來就來，還買這么多東西，這得花多少錢啊？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阿姨，這都是我們應該的！”王浩嘴里塞著半根香蕉，說話含含糊糊的，“老白是我們哥們，他爸就是我們爸……哎喲！”

王浩話沒說完，腮幫子一鼓，倒吸一口涼氣。

陳東慢條斯理的收回那只剛碾過王浩腳背的運動鞋，沖蘇建軍溫和一笑：“叔叔，王浩這人腦子直，您別往心里去。”

蘇白靠在床邊的柜子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嘴角的笑容就沒停下來過。

他的目光穿過正在和蘇建軍吹牛的李飛，落在了角落里的夏晚檸身上。

夏晚檸把自己縮在那塊并不寬敞的陰影里。

她今天沒穿校服，淡藍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有些晃眼。自從放下那個保溫桶，她就成了個漂亮擺設，也不插話，只是在李飛那個大嗓門突然拔高時，睫毛會下意識顫一下。

這里太吵，顯然不適合她。

蘇白心里動了動，走了過去。

“那個……”他指了指床頭柜上那個顯得格外精致的保溫桶，“謝了。”

夏晚檸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像是一泓清泉，倒映著蘇白略顯凌亂的倒影。她似乎沒想到蘇白會特意過來道謝，手指下意識的捏緊了裙擺，聲音很輕：“沒……沒什么，順路。”

順路？

蘇白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他家住在城北的老破小，市二醫院在城中，這姑娘平時上下學都有專車接送，這得多大的彎才能順路把一桶雞湯送到這兒來？

但他沒拆穿，只是點了點頭，看著那個保溫桶說道：“這桶看著挺貴重的，回頭我洗干凈了給你送過去。你家在哪？”

夏晚檸愣了一下。

送過來？

她下意識就要拒絕：“不用了，就一個保溫桶而已……”

在她看來，只要是個保溫桶，哪怕是幾千塊買的，對她來說也不過是個盛具，而且這桶連著湯送出去了就是送出去了，哪有把容器要回來的道理？

可話剛出口，她看著蘇白那雙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拒絕突然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咽了回去。

如果不還桶，是不是就沒理由再見面了？

這個念頭一旦鉆出來，就在心里扎了根。夏晚檸抿了抿嘴唇，那種想要拒絕的沖動瞬間煙消云散。

“那……好吧。”她從隨身背著的小包里摸出手機，調出備忘錄，手指飛快的在屏幕上敲擊了幾下，然后把屏幕亮給蘇白看，“這是地址。”

蘇白也沒多想，掏出自己的老款智能手機——這還是蘇建軍淘汰下來的，屏幕都裂了一道紋，快速的把上面的地址輸了進去。

“云河九號院……”蘇白嘴里念叨著，手指按鍵發出一陣脆響，“行，記下了。等我把桶刷干凈了就給你送去。”

夏晚檸看著他低頭認真存號碼時露出的后脖頸，耳根子莫名有些發燙。她飛快的收回手機，視線有些慌亂的往旁邊飄：“嗯，那個……也不用太急。”

“哎呀！都這個點兒了？”

王浩咋咋呼呼的聲音打破了這點微妙的氛圍。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夸張的一拍大腿：“叔叔阿姨，我們就不打擾了，你們好好休息，改天我們再來！”

“這就走了？再坐會兒唄，還有橘子沒吃呢。”劉玉芬連忙放下手里的蘋果。

“不吃了阿姨，還得回去寫卷子呢，老班那張臉您是知道的，我們要是不交作業，周一能被他念叨死。”李飛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一群人呼啦啦的往外走，病房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蘇白把他們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大家魚貫而入。夏晚檸走在最后，就在電梯門即將合上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抬起頭。

視線穿過逐漸變窄的門縫，恰好撞上了蘇白的目光。

少年站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雖然穿著皺巴巴的T恤，頭發也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沖著電梯方向隨意的揮了揮手。

夏晚檸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團棉花糖，軟軟的，又帶著點甜。

自從蘇白變樣了之后，她就最怕看他的眼睛。

她慌亂的垂下眼簾，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直到電梯門徹底合上，隔絕了那道視線，她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滾燙的臉頰。

電梯里的王浩正和陳東擠眉弄眼，完全沒注意到夏晚檸的異樣。

蘇白回到病房，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剛才存的地址。

“云河九號院……”他又念了一遍，總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在哪聽過。隨手點開手機里那個平時很少用的地圖軟件，輸入地址一搜。

屏幕上跳出來的定位讓蘇白的手抖了一下。

地圖顯示，那一片區域在城市的東南角，緊鄰著風景最好的濕地公園。那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富人區，聽說里面的別墅每一棟都帶私家花園，甚至還有專門的管家服務。

蘇白看著地圖上那一小片綠意盎然的區域，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那個看似普通實則做工考究的保溫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這就是……這就是如果你不好好努力，連給同學送個保溫桶都得被保安攔在門外的人生嗎？”蘇白自嘲的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拿起那個還帶著溫熱的保溫桶，擰開蓋子。濃郁的雞湯香味瞬間飄滿了整個病房，湯色金黃清亮，上面甚至都沒有浮油，顯然是經過精心撇去的。

“爸，喝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