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走廊的頂燈白得有些刺眼,空氣里彌漫著那股標志性的消毒水味,并不好聞。
蘇白拎著那只印著大紅牡丹的鐵皮暖水瓶從開水房出來,木塞處還沒塞嚴實,熱氣一縷一縷往外冒。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他停下了步子。
許知意正靠在墻上,百無聊賴的用鞋尖蹭著一塊松動的地磚,手里那個礦泉水瓶已經(jīng)被她捏得咔咔響,塑料標簽被撕下來大半,卷在手指頭上玩。
“謝了。”
蘇白把暖水瓶放在腳邊,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
許知意動作一頓,轉(zhuǎn)過身來,原本有些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她把垂落在耳邊的一縷頭發(fā)別到耳后,撇了撇嘴:“跟我這么客氣干嘛?怪瘆人的。再說了,我又不是來看你的,我是來看蘇叔叔和劉阿姨的。”
“行,替我爸媽謝謝你?!碧K白笑了笑,也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時針剛過八點,“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誰要你送。”許知意撇撇嘴,拎起書包往肩上一甩,“我又不是來看你的,我是來看蘇叔叔劉阿姨。再說了,你這一來一回折騰個把小時,阿姨今天熬了一整天,你還得留下來替班。我閉著眼都能騎回家,這片地界我也熟。”
“不行?!?/p>
蘇白回答得很快,沒留什么商量的余地。他彎腰提起暖水瓶,語氣平平常常,透著股讓人沒法反駁的勁兒:“這么晚了,讓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等會我把水送進去,跟老媽交代一聲就走?!?/p>
許知意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昏黃的燈光打在蘇白側(cè)臉上,勾勒出比以往更分明的輪廓。她感覺臉頰有點發(fā)燙,甚至不敢直視蘇白的眼睛,視線慌亂的飄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嘟囔了一句:“……隨你便吧,犟驢?!?/p>
十分鐘后,兩人跟病房里的蘇建軍和劉玉芬告別,并排走出了住院部大樓。
晚風(fēng)把白天的燥熱吹散了不少。兩人沒騎車,一左一右推著單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重疊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車輪壓過路面的細碎石子,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你……這周末都在醫(yī)院守著?”許知意打破了沉默,手指無意識的撥弄著自行車的車鈴,發(fā)出清脆的“?!甭?。
蘇白雙手扶著車把,目光落在前方路燈下飛舞的蚊蟲上。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搖搖頭:“明天守一天,周日我打算去兼職?!?/p>
“兼職?”許知意猛的側(cè)過頭,眉頭皺了起來,“這才高二,你哪來的時間做兼職?而且馬上就要期中考了,你復(fù)習(xí)怎么辦?”
蘇白沒說話,只是把自行車的檔位調(diào)高了一檔,發(fā)出咔噠一聲脆響。
許知意看著他的側(cè)臉,心里大概明白了。蘇叔叔這一摔,家里的頂梁柱倒了,醫(yī)藥費、后續(xù)的康復(fù)費,還有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光靠劉阿姨那點積蓄肯定撐不住。
“我知道你家里現(xiàn)在困難?!痹S知意聲音低了一些,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擔(dān)憂,“可是……你能扛得住嗎?又要上課,又要照顧叔叔,還要打工,鐵人也會垮的。而且那種臨時兼職,大多都是體力活,很累的。”
蘇白停下了腳步。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是個什么心情。系統(tǒng)雖然給了他改善體質(zhì)的任務(wù),也給了所謂“男神”的養(yǎng)成路徑,但系統(tǒng)給不了錢——至少目前給不了能解決燃眉之急的錢。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許知意。路燈的光暈在她眼底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寫滿了真切的關(guān)懷。
“知意?!碧K白喊了她一聲。
“嗯?”
“有些事情是沒辦法的?!?/p>
蘇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看起來很輕松的笑容,帶著一種平靜的坦然,“我沒辦法選擇我出生在什么樣的家庭,我也沒辦法預(yù)知老爸會摔這一跤。這些事情砸下來的時候,不會問你準備好了沒有。既然事情發(fā)生了,它是我的責(zé)任,我就得接著。抱怨沒用,逃避也沒用。”
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映得發(fā)紅的夜空。
“人生就是這樣,用三個字來概括,就是‘沒辦法’。沒辦法,所以只能硬著頭皮上;沒辦法,所以只能把腰挺直了。累肯定累,但還不至于累死人。”
許知意怔怔的看著他,握著車把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緊。她從來沒想過,能從蘇白嘴里聽到這樣的話。
半晌,她都沒說出話來,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又酸又脹。
那種酸脹感一下子沖上鼻腔,許知意吸了吸鼻子,剛想說點什么,蘇白忽然湊近了點,盯著她的臉左看右看。
“你看什么!”許知意嚇了一跳,警惕后退。
“我看你這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了。”蘇白忽然噗嗤一樂,伸手在她腦門上虛晃一下:“行了,別愁眉苦臉的,本來臉就圓,再皺眉就像個包子了?!?/p>
“蘇白!你說誰像包子!”
剛才那點傷感氣氛瞬間炸得粉碎。許知意氣得臉頰通紅,把車把一歪,車輪直往蘇白腿上撞,“你才是包子!”
“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蘇白反應(yīng)極快,長腿一跨蹬上車,稍微一用力就竄出去好幾米,回過頭在那笑,“走了走了,趕緊回家睡覺,熬夜長痘,到時候可別賴我!”
“滾蛋!本姑娘天生麗質(zhì),才不會長痘!蘇白你給我站??!”
少女氣急敗壞的怒罵聲撕破了夜色,許知意把車蹬得飛快,追著那道身影而去。
兩輛單車在老舊的街道上飛馳,驚起幾只野貓。
把許知意送到樓下,看著三樓那盞暖黃的燈亮起,蘇白臉上的笑意才一點點收斂干凈。
“呼.....”他吐了一口濁氣,立馬重新騎上自行車,調(diào)轉(zhuǎn)車頭。
回去的路上,他騎得很快。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吹散了身上的汗意。
那是他給許知意的答案,也是給自己的答案。
沒辦法。
所以只能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