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職？”

這兩個字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

劉玉芬顧不上手里的鍋鏟，幾步走到桌前，眼神里滿是焦急，上上下下打量著蘇白，仿佛要從他身上找出一處傷口來。蘇建軍雖然沒動，但那原本佝僂著的背瞬間挺直了，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在他們看來，歡樂谷那種地方，兼職無非就是發傳單、搬東西，大熱天的，哪怕是十月，太陽也毒得很。

“你這死孩子，膽兒肥了是不？”劉玉芬聲音拔高了八度，伸手就要去拽蘇白的胳膊，“歡樂谷那是啥地方？你就去兼職？是不是給人發傳單被人攆？還是去搬東西了？這太陽這么毒，你皮都要曬脫一層！”

“媽，輕點輕點，肉疼。”蘇白一邊嬉皮笑臉的躲閃，一邊把老媽按在椅子上，“我有那么傻去搬磚嗎？我是去當人偶，就那種大布偶，往那一站跟小孩合個影就行。除了悶出點汗，連路都不用多走。”

為了增加可信度，蘇白把兜里的錢全掏了出來。

皺巴巴的一團。

有紅彤彤的一百，也有綠色的五十，甚至還夾雜著幾張帶著汗漬的五塊十塊。

“媽，這是之前你給我的資料費，我又賺回來了。”

蘇白把錢在桌上撫平，推到劉玉芬面前。

“一共去了六天，一天一百五，一共賺了九百。”蘇白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禮品盒，“這按摩儀四百，護手霜九十多，加上亂七八糟的，花了一半。剩下這四百多，把你之前給我的資料費補上，還有兩百多，算是上交的生活費。”

看著桌上那疊帶著體溫的鈔票，劉玉芬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她沒去拿錢，反而一把攥住了蘇白的手。

那雙手以前細皮嫩肉的，但這幾天因為在玩偶服里悶著，手掌里其實起了幾個小水泡，早就被蘇白偷偷挑破了，現在只剩下一點紅印。劉玉芬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那幾個不起眼的紅點。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傻孩子……”劉玉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她別過頭，快速眨了幾下眼睛，不想讓眼淚掉下來，“家里還沒窮到要讓你去賣苦力的地步。你才多大啊，正是長身體讀書的時候，這罪是你該受的嗎？”

“這叫社會實踐，老師都提倡的。”蘇白趕緊把那一盒洋甘菊護手霜塞進老媽懷里，順勢岔開話題，“行了媽，趕緊試試這洋甘菊的好不好聞，導購員說抹了手能嫩得跟豆腐似的，您趕緊試試。”

說完，他又故意舉起胳膊，夸張的展示了一下那幾乎看不出來的肌肉線條：“再說我也不是為了錢，主要想鍛煉鍛煉自己。你看，我這幾天肌肉都練出來了。”

說著，他還故意彎起胳膊，展示了一下那并不存在的肱二頭肌。

一直悶頭抽煙的蘇建軍終于把手里的報紙折了起來。

他長長的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繚繞的煙霧看著兒子。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此刻表情復雜到了極點。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種身為男人的挫敗感。

“行了。”蘇建軍的聲音有些悶，“既然孩子去都去了，錢也掙回來了，那是他的本事。你也別在那抹眼淚，搞得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頓了頓，伸手把桌上的錢推了回去：

“資料費你自己留著交，這二百塊錢你也拿回去。我和你媽都有工資，餓不著。你那雙鞋我看都開膠了，雖然補了補，但要是下雨肯定進水。拿著這錢，改天去買雙結實點的運動鞋，別買那種花里胡哨的牌子貨，穿著舒服就行。”

蘇白下意識的縮了縮腳。

他腳上那雙運動鞋，還是去年的舊款，鞋底邊緣早就要開膠了，雖然用502粘過，但走路稍微急點還是會張嘴。

“我有鞋穿，這雙還能挺……”

“拿著！”蘇建軍語氣加重了幾分，“掙了錢就要學會規劃。給自己置辦點行頭也是正事，別在學校里穿得破破爛爛讓人笑話。”

蘇白知道老爸是個要面子的人，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是不懂事了。他嘿嘿一笑，把錢收進兜里：“行，那我就不客氣了。等以后我賺了大錢，高低給您整輛老年代步車開開。”

氣氛終于緩和下來。蘇白趁熱打鐵，麻利的拆開按摩儀的包裝盒，把插頭懟進插座里。

“爸，這東西我是真退不了。商場里買的特價樣機，人家說了，出門就不能退了。”

“啊？還沒拆封就不能退？”劉玉芬一聽急了，“這不霸王條款嗎？”

“哎呀媽，特價商品就是這樣。”蘇白臉不紅心跳的撒著謊，手上動作麻利的把按摩儀插上電，“再說了，爸這腰正好用得上，退了干嘛？來，爸，你趴下試試。”

蘇建軍半推半就的趴在沙發上，嘴里還在嘟囔：“亂花錢，我這腰貼兩貼膏藥就好了……”

蘇白拿著那個像海豚一樣的按摩頭，調到舒緩檔位，輕輕按在蘇建軍的后腰上。

“嗡——”

機器低沉的震動聲在客廳里響起。

“哎喲……”蘇建軍忍不住哼了一聲，眉頭卻舒展開了，“這勁兒還挺大。”

“這才是第一檔呢。”蘇白笑著說，“這上面有紅外線加熱，能活血。爸，你感覺咋樣？是不是比我手揉得舒服？”

“嗯……是挺熱乎。”蘇建軍閉著眼睛，那張常年被風吹日曬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享受表情，“不錯，這錢沒白花。”

劉玉芬在旁邊看著，手里拿著那盒護手霜，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洋甘菊香味飄了出來。她雖然嘴上說著浪費，但嘴角那抹笑意卻是怎么也壓不下去。

這一頓晚飯，雖然菜色簡單，也就是青椒土豆絲和番茄蛋湯，但蘇白覺得比什么大餐都香。

飯桌上，蘇建軍難得話多了些，問起了蘇白在歡樂谷的見聞。

蘇白挑著有趣的事兒說，比如有個小孩把冰淇淋抹在他玩偶服上，比如有個外國游客非要拉著他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