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靜靜的。
只有艾煙在飄,只有那些針還在顫。
許濟滄等艾草燃燒差不多了,把艾條按進舊搪瓷缸里,站起身。
他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小馬后背上那一排針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行了。”
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一根針的針柄,輕輕一提,針就出來了。
針身上干干凈凈,沒帶出血,只在皮膚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紅點。他把針放在旁邊的紗布上,又去取第二根。
一根,兩根,三根——那排針被依次取下。小馬的后背上留下一串紅點,沿著脊椎兩邊排成兩行,像剛點過的朱砂。
許濟滄沒停手。
他雙手按在小馬腰上,拇指沿著棘突從上往下摸,一截一截地按,像是在數,又像是在量。摸到腰四、腰五那一段,他停住,拇指壓下去,輕輕按了按。
“這兒?”
小馬“嘶”了一聲,沒說話,但整個后背都繃緊了。
許濟滄松開手,直起腰。
“起來,坐著。”
小馬愣了一下,撐著胳膊想爬起來,動作很慢,像怕扯到什么。
許文元上前搭了把手,扶著他坐起來。
小馬坐在床邊,兩條腿耷拉著,手撐著床沿,臉色發白,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許濟滄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怕不怕?”
小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怕。”
許濟滄點了點頭,沒說話。他伸手,握住小馬的左手腕,三指搭在寸關尺上,號了幾秒,又換右手。然后松開,目光落在小馬臉上。
“你這個腰,拖了多久了?”
“一年多。”小馬的聲音悶悶的,“在鵬城看了好幾家醫院,有的讓手術,有的讓臥床,有的讓做理療。除了手術都試過,沒用。”
許濟滄沒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小馬身側。
左手按住小馬的左肩,右手按在腰上,拇指抵住剛才摸到的那截棘突。他按了按,像是在找角度,又像是在試力道。
“站起來。”
小馬撐著床沿站起來,兩條腿有點抖。
許濟滄沒讓他站直。
左手往下壓了壓他的肩膀,讓他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拇指還抵在那截棘突上。他側過身,右腿往前邁了半步,膝蓋抵住小馬的左腿外側。
然后他抬頭,看著小馬的眼睛。
“我數到三,會有點響,你別怕,不疼。”
小馬的臉更白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截癱,大小便失禁。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老人家,您慢著……”
許濟滄沒數。
他的左手忽然往下一壓,同時右腿往前一頂,右手拇指猛地往前一推。
“咔。”
一聲悶響,從腰里傳出來,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屋里聽得清清楚楚。
小馬整個人往前一栽,被許文元一把扶住。
他臉色煞白,大口喘氣,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被什么東西嚇住了。
“別動。”許濟滄的聲音很穩。
他的手還按在小馬腰上,拇指在那個位置輕輕揉著,一圈,兩圈,三圈。揉了十幾下,又換了個位置,用掌根從上往下順著推,一直推到骶骨。
“好了。”
小馬還愣著,沒反應過來。
許濟滄松開手,退后一步,看著他。
“走走看。”
小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許文元,猶豫了一下,邁出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到門口,又走回來,臉上那種白漸漸退下去,換上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小馬難以置信的站在許濟滄面前,試著彎了彎腰,又直起來,然后用手去夠自己的腳后跟,夠了一下,兩下。
“我……”小馬開口,聲音有點飄,“不疼了?”
是問句,不是陳述。
許濟滄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小馬愣在那兒,手還懸在半空,像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又試著彎了彎腰,這回彎得深了些,手指快碰到腳踝了。直起來的時候,眼眶忽然有點紅。
許文元站在旁邊,看得清楚。
那個“咔”的一下,他聽過無數次。但每一次,都覺得像第一次。
只是爺爺說數到三,但一個數都沒數,這套路自己簡直太熟悉。
在醫院里哄小孩的時候許文元總這樣。
沒想到小馬哥也吃這套。
“中醫正骨,我爺爺擅長。”許文元笑了笑,“油田的職工很多都干過重活,從前的設備都靠人力,腰椎間盤突出的特別多。”
“我好了。”小馬哥還是恍惚著。
許濟滄沒接話。
他走回椅子邊,坐下,拿起那個舊搪瓷缸,把里面那截滅了的艾條倒出來,又往里添了點什么。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
小馬還站在那兒,手還懸在半空,眼眶里的紅還沒褪干凈。
“躺回去。”許濟滄頭也沒抬。
小馬愣了一下,連忙趴回床上,動作比剛才利索多了。
許濟滄放下搪瓷缸,站起來,走到床邊。他伸手,按在小馬腰上,拇指沿著剛才復位的位置又摸了一遍,從上到下,一節一節,很慢。
摸完了,他直起腰。
“這個腰,不是好了。”
小馬的臉又白了一下。
許濟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
“是我給按回去了,但還得養。”
他轉身,走到那張老舊的寫字臺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本子。
本子是牛皮紙封面的,邊角磨得發毛,里面夾著幾頁發黃的紙。他翻了幾頁,找到空白的一頁,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擰開帽,開始寫什么東西。
屋里靜靜的。只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寫完了,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折了兩折,遞給小馬。
小馬接過來,展開看。
紙上幾行字,豎著寫的,墨跡還沒干——
一、硬板床,臥而少動,七日。
二、避風寒,忌生冷,勿勞。
三、每日晨起,以掌搓腰,三十六次。
四、七日后來,復診。
下面落著三個字:許濟滄。
小馬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抬起頭。
“許老,這……”
許濟滄已經把鋼筆插回筆筒,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還是那副淡得看不見底的樣子。
“七日。”他說,“能來就來,不能來,就這樣了。”
小馬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揣進貼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我爺爺習慣了,七日后復診,不是說七日后必須要治療。來不來都行,再犯病過來就趕趟。”許文元解釋了一句,“你吃什么?”
“啊?趕趟?”小馬哥怔了下,隨后意識到這是東北話,按照語境來講應該就是可以之類的,不會耽誤時間、耽誤病情。
“我去做飯,上好的五常大米,你在鵬城沒吃過。”許文元道,“還有啊,就是投資的事兒,你需要多少錢?”
小馬哥咽了口口水,“有多少?”
“錢是小事兒,你能給多少股份?要是未來有人繼續投資,我的股份怎么稀釋?”
“我想好了……”
兩人走進廚房,聲音越來越淡。
許濟滄抬頭,白眉微微動了動。
……
……
“量下體溫。”李懷明拿著一根體溫計遞給患者。
“大夫,已經測6次了……”患者的愛人有些不高興,但他也不好拒絕。
“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李懷明拿著體溫計,站在床邊。
患者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種蠟黃里透著灰的死色了,是黃,但黃得淡了點,底下透出一點點人氣兒。
她的嘴唇雖然干裂著,但裂口邊緣沒那么黑了,露出底下粉粉的嫩肉。
五分鐘,李懷明就這么靜靜的在床邊等了五分鐘。
他一夜沒睡,每次量體溫都親自把體溫計甩好,然后第一個看,生怕有什么誤差。
接過體溫計,對著光看。
水銀柱停在37.8。
昨天術前39.2,術后持續降低,今天凌晨38.5,現在37.8。
李懷明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沒動。
患者的愛人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李懷明把體溫計放下,轉過身,面對著她。
他張開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嘴角扯起來有點費勁。李懷明使勁扯了扯,扯出一個笑。
那笑從嘴角開始,往上走,走到兩頰,走到眼角,在眼角那兒堆起一小撮褶子。
只是褶子堆得有點生硬,像剛學會笑的人照著鏡子練的那種,每個位置都對,可整體上來看就是怎么都不對勁。
“降了,挺好。”他說。
聲音是飄的,從嗓子眼里飄出來,落進那女人耳朵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的愁容一下子散開,眼眶里泛起一層水光。
其實患者自己是有感覺的,最起碼現在有精神頭了,知道肚子餓。
“大夫,我能吃點東西么。”
“吃東西要王主任定。”李懷明道。
那個笑還掛在臉上,嘴角還扯著,兩頰還堆著,眼角的褶子還在。他使勁維持著那個笑,不讓它掉下來。
“降了好。”李懷明心神不寧的說道,“降了就好。”
李懷明轉身,把那個笑收起來。
笑容收得很慢,從眼角開始,到兩頰,到嘴角,一點一點收回去。收到最后,臉上什么都沒剩下,就一張臉,白白凈凈的,什么表情都沒有。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主任,謝謝啊。”王慧敏精神頭十足,紅光滿面,眼袋都帶著一股子生機。
媽的!
李懷明心里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