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護士把刮匙遞過來。許文元接過去，開始清創(chuàng)。

刮匙伸進創(chuàng)口，貼著壁往下刮。

每一次刮動，都有黃白色的壞死組織被帶出來，堆在彎盤里。

膿液跟著往外涌，稀的，黃的，帶著細小的絮狀物。許文元一邊刮，一邊用吸引器吸，嗤嗤的聲響在手術室里回蕩。

隨后溫鹽水沖洗，吸引器吸干凈，繼續(xù)刮。

清到第三遍，創(chuàng)口里的壞死組織基本刮凈了。露出來的底是暗紅色的，新鮮肉芽組織的顏色，但邊緣還有幾處發(fā)白，刮不凈，那是水腫的組織。

“刀。”

器械護士把刀拍在許文元的手上。

他用刀尖把那幾處發(fā)白的組織一點點切掉，切到出血為止。血滲出來，不多，細細的，用紗布壓一壓就止住了。

“準備骨水泥。”

“小許。”馮姐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沒弄過，你教我。”

“行啊，別緊張，打開包裝，找無菌托盤。”

巡回護士打開包裝，把粉劑和液劑倒進兩個無菌托盤里。許文元摘了手套，重新刷手，換一副新的，走到操作臺前。

“萬古霉素。”

護士遞過一支粉針。

許文元接過來，敲了敲瓶口，用注射器抽了五毫升鹽水打進去，搖勻，再抽出來。針頭刺破骨水泥的粉劑包裝，把藥液擠進去，和粉末攪在一起。

許文元親自調(diào)骨水泥，放以前這都是學生做的。

他很懷念以后的日子，但是吧，現(xiàn)在自己26歲，要是交換一下的話，許文元覺得現(xiàn)在更好。

粉和液倒進一個碗里，許文元用調(diào)刀攪拌。

剛開始是稀的，像面糊，攪著攪著開始變稠，拉絲，黏在調(diào)刀上扯不下來。

室溫二十三四度，這個黏稠度大約攪了兩分鐘。

“差不多了。”

他端著碗回到手術臺邊，用小刮勺把骨水泥一勺一勺填進創(chuàng)口。

第一勺填進去，貼著底，壓實。

第二勺，填在周圍，填滿每一個凹陷。

第三勺，第四勺——創(chuàng)口漸漸被填滿，白色的骨水泥從切口邊緣溢出來一點。

填到第四勺，骨水泥已經(jīng)高出切口邊緣。

許文元沒急著收手，他把小刮勺放下，換了把干的，用勺背壓在骨水泥表面，輕輕往下按了按。

白色的材料被他壓下去一點，和皮膚齊平，然后他開始塑形。

勺背貼著骨水泥表面，從邊緣往中心，一下一下地抹。

動作不快，很輕，像在抹平一塊剛和好的面團。

每抹一下，骨水泥的表面就光滑一點，那些細小的凹坑被填平，邊緣和皮膚交界的地方被抹出一道淺淺的坡。

不是直的，是緩緩斜下去的一種弧線。

抹了四五下，他停下來看了看。骨水泥已經(jīng)凝固得差不多了，表面泛著一層潤潤的光，像剛燒好的白瓷。邊緣那道坡，平滑，均勻，手指摸上去不會硌手。

“小許，你這是？”馮姐問。

“這樣好取。”他說，“馮姐，我看我這水平，不比八級瓦匠差吧。”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手術室里安安靜靜的，王慧敏跟行尸走肉一樣，就這么看著，眼睛里灰蒙蒙的。

李懷明很認真的在看，但他什么都沒看懂。

在術前，李懷明惡補了一下有關骨水泥的知識，這玩意顧名思義，是骨科專用的。

用來清創(chuàng)？

扯淡，李懷明覺得許文元是在嘩眾取寵。

只是他為什么這么做，李懷明到現(xiàn)在都還沒想明白。

巡回護士湊過來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補丁嵌在暗紅色的皮膚里，邊緣圓潤，表面光潔，像一塊定制的零件。

許文元又用手指背試了試溫度。

還溫著，但已經(jīng)不燙了。

“燈。”

無影燈拉低，光打在那片白色的骨水泥上。

許文元盯著看了幾秒，沒動。

骨水泥表面開始微微發(fā)熱，那是聚合反應放的熱，隔著空氣也能感覺到。

“幾點了？”

“四點二十。”巡回護士說。

許文元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片骨水泥。

白的，硬的，像一塊補丁，嵌在那個女人的肚子上。周圍是暗紅色的皮膚，底下是被膿液泡過的組織，再底下是還沒恢復的子宮。

骨水泥表面開始凝固，從邊緣往中心，一點點變硬。

許文元忽然想起一句話，某篇文獻里看到的——骨水泥不是填充物，是誘餌。它引誘身體去反應，去包裹，去在那個感染的位置重新長出一層膜。

那層膜長起來，血供就回來了。血供回來，愈合就開始了。

他伸手，用手指背試了試骨水泥的溫度。

還熱著。

許文元收回手，抬頭看器械護士。

“準備縫。”

器械護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托盤里那幾根縫線，又看了看許文元。

“許醫(yī)生，用哪個？”

許文元掃了一眼，器械護士面前的無菌區(qū)里擺著幾卷線，有黑色的絲線，有透明的尼龍線，還有一卷粗的，是關腹用的PDS線。

他伸手把那卷最細的0號尼龍線拿起來。

“就這個。”

“皮下縫合？”護士又問。

“嗯。”

許文元把線穿進針里，針是圓針，小號的，彎度不大。他左手拿著持針器，右手用鑷子夾起切口邊緣的皮膚，看了一眼，開始下針。

第一針從切口一端進，斜著穿進皮下，從創(chuàng)口深處出來。

針尖帶著線，在那片白色的骨水泥邊緣繞過，又從對側(cè)穿進去，從對側(cè)的皮下鉆出來。

王慧敏站在旁邊，眼神空洞地看著。

她看的是那個切口，但眼睛里什么也沒裝進去。那個切口在她視野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白的、紅的、黃的，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許文元沒理她。

第二針，第三針——針線在皮下穿行，把兩側(cè)的皮膚拉攏。

每一針都不深，剛好在真皮層底下，繞過那層脂肪，繞過那片白色的骨水泥。

針腳均勻，間距大約半公分，每一針進去的角度都一樣，出來的位置也一樣。

李懷明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

他看著許文元縫，看著那根針在那片被感染泡爛的組織里進進出出，看著那條切口一點一點被拉攏。

那條切口現(xiàn)在只剩下一條細細的縫，邊緣對合整齊，沒有錯位，沒有皺褶，像剛切開的時候那樣。

可底下填著骨水泥。

李懷明腦子里轉(zhuǎn)了無數(shù)個念頭——這玩意兒填進去，再縫上，里面會怎么樣？

感染能控制？

那層膜能長起來？

長起來了然后呢？

再切開取出來？那不得再遭一遍罪？

他想不明白。

而且李懷明認為骨水泥純屬扯淡，根本做不到清創(chuàng)的目的。

反而許文元用刮勺清創(chuàng)的步驟，看得李懷明心曠神怡，那幾步幾乎已經(jīng)出神入化，能看出許文元的水平。

許文元縫到最后一針，線快用完了。他收線，打結，剪斷。最后一個結埋進皮下，看不見。

重新審視了一下縫合處，許文元點了點頭，對自己的手術表示滿意。

他又拿起一個針，這回是皮針，三角的，帶線。

從切口一端進，在皮下穿一小段，出來，再從對側(cè)進去，出來——間斷縫合，一共五針。每一針打完結，線頭留得短短的，剪得整整齊齊。

縫完，他向后退了少許，看了看術區(qū)。

許文元做完這個動作后微微一怔。

自己現(xiàn)在26歲，還沒老花眼。

年輕是真好啊。

那條切口現(xiàn)在閉合成一條直線，大約十公分長，邊緣對合得嚴絲合縫。五針縫線均勻地分布在切口上，像五道細細的橋，把兩側(cè)的皮膚拉在一起。

“紗布。”

巡回護士遞過一塊干紗布。

許文元接過來，輕輕按在切口上，壓了壓。沒有血滲出來。他拿起第二塊紗布，疊成條，壓在切口上，再用膠布固定。

“幾點了？”

“四點四十五。”

許文元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敷料。白的，方的，貼在那個女人的肚子上，貼在那片骨水泥上面。

骨水泥還溫著。

那層膜，要開始長了。

“叮咚~~~”

事業(yè)右上角的虛擬面板有變化，功德值 2。

哦，手術應該是成了，許文元發(fā)現(xiàn)了這玩意的好處。

雖然自己大概率確定手術成了，但畢竟是概率問題，誰知道會不會有反復。

可虛擬面板已經(jīng)把功德值給了自己，那就意味著手術必然成功。嗯，應該是這個意思。

2點，許文元的眼睛瞇了起來，估計是把孩子的功德也算了進來。

“行，送下去吧。”許文元轉(zhuǎn)身，摘掉無菌手套，啪的一聲。

橡膠彈在手腕上那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手術室里格外清晰。

他說完，往洗手池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王慧敏還站在那兒，看著手術臺上的患者，一動不動。

她站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站著，是釘著，從腳底往上釘死的那種。眼睛盯著患者的臉，但那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沒裝。

許文元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許文元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懶洋洋的。

“王主任，該不會等我貼敷料，然后搬送患者下去吧。”

王慧敏渾身一抖。

那一下抖得很明顯，肩膀猛地往上聳，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她轉(zhuǎn)過頭看許文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一個含混的音節(jié)。

許文元沒再看她，一把撕開手術衣，隨手扔到地上。

馮姐剛要罵，隨后把嘴閉緊。

撕壞了的手術服是要一針一線縫的，許文元就這么大咧咧的把手術服撕開，扔在地上。

這幅大爺?shù)淖雠墒悄膩淼模?/p>

只有許文元或許能回答這個問題——以后的手術衣都是一次性的，撕就撕了，不像現(xiàn)在還要不斷地消毒。

手術室里安安靜靜的，許文元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往洗手池走去。

王慧敏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高不矮，白大褂敞著，走得穩(wěn)穩(wěn)當當，不快不慢。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水聲嘩嘩的。

王慧敏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氣，要了敷貼，給患者切口貼上。

“送……送下去吧。”聲音是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李懷明站在角落里，雙手抱在胸前，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王慧敏那一下抖，看見她張著嘴說不出話的樣子，看見她攥緊又松開的手。

李懷明他還看見許文元——許文元背對著所有人，在那兒洗手，水流嘩嘩的，他連頭都沒回。

李懷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剛才許文元縫針的時候，自己腦子里轉(zhuǎn)過的那些念頭。什么骨水泥能不能行，什么感染能不能控制，什么那層膜能不能長起來。

現(xiàn)在那些念頭還在，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忽然覺得，這個手術室里，有什么東西變了。

許文元洗完手，關上水龍頭，從架子上抽了一個消過毒的方巾。他一邊擦手，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用肩膀頂開門，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門在他身后關上。

李懷明心中冷笑，就這？要是能好，自己把那塊水泥給吃掉，一口一口，蘸著醬油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