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我今天遇到一例急診。”許文元并不知道有人在陰自己,他正坐在桌上,端起酒杯,和許濟滄放在桌子上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隨后一飲而盡。
“你干外科的,少喝點酒。”許濟滄道,“酒性燥烈,最易擾動肝火、耗傷陰液,你做外科手術全憑手穩,肝火熾盛則筋脈失養,喝多了必手抖,持刀時分毫偏差都可能誤事,萬萬不可大意。”
這爹味兒十足的話,許文元聽在耳中卻沒覺得啰嗦,只是鼻子有點酸。
好久好久沒人這么關心自己了,主要是許文元以為自己不需要關心,但現在這話從爺爺嘴里說出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誒。”許文元把酒杯放到一邊,笑吟吟的,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
“不喝了不喝了。”許文元夾了口菜,隨后給爺爺仔細講了一遍今天的搶救。
類似的事情,他兒時聽爺爺講過,只不過那時候醫院沒有胸瓶,只能用最簡陋的玻璃鹽水瓶子來代替胸瓶。
許文元簡明扼要的說了一遍,連術后的脈象都講的清清楚楚。
許濟滄上下打量許文元,白眉毛微微動著,很顯然他對自家孫子對中醫忽然有了興趣感到不解。
“爺爺,你年輕時候遇到自發性氣胸怎么治?我說的是那種難的,胸管一插半個月、一個月。”
“我以前在大醫院的時候遇到過一個你說的這種患者。”許濟滄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沉穩,帶著幾分當年從醫的篤定。
許文元見爺爺閑聊的時候有了幾分精氣神,也覺得很欣慰。
“患者胸管插了整二十天,鹽水瓶里還是咕嚕咕嚕的,科室醫生琢磨著這么下去該有胸壁竇道了。那時候大醫院胸外科是老宮當主任,他找的我。”
“文無,我問你。”
只有老爺子才叫自己文無,許文元早都習慣了。
“肺大皰屬于本虛,先天肺氣不足,肺體失養肺為嬌臟,主氣司呼吸,其形質全賴先天之精滋養。
若父母精氣薄弱,或孕期失養,致胎兒肺葉發育不全、肺彈力纖維先天性發育不良,則出生后肺體先天根基不牢,結構松脆,易于形成空腔。”
“先天性疾病,或者和基因有關系。”
許文元知道爺爺要說什么,便解釋道。
“大約如此。”許濟滄對許文元的回答很滿意,“先天肺體薄弱之處,氣機運行易滯,津液輸布不暢,可凝聚為痰;氣虛推動無力,血行遲緩成瘀。但此為因虛致實,本質仍在先天。”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給患者在肺俞、膏肓、腎俞、天突行針。”
許文元的眼睛一亮。
自己研究中西醫結合與爺爺研究的不一樣。
爺爺為什么會研究針灸怎么治療肺大皰?
因為他那個時候醫院都沒有呼吸機,要做全麻手術都靠麻醉師手捏皮球,死在臺上、或者留下后遺癥的可能性極大。
全麻手術能不做盡量不做。
自從九十年代中期后有了呼吸機,這已經不是問題了,所以許文元沒研究過。
“有用?”許文元一挑眉。
許濟滄見許文元左側眉角開始微微泛紅,那是許文元小時候淘氣撞壞的地兒,情緒激動的時候會發紅,便笑了笑。
“去把我的針拿過來。”
許文元走進爺爺的房間,取來那個磨得發亮的烏木針盒。
盒身刻著細密的云紋,爺爺去世后,這針盒許文元保存了好幾十年,重生前還在摩挲。
當然不是只有這么一套針,但這是許文元最中意的。
他雙手捧著針盒遞過去。
許濟滄卻未急著開盒,指尖捻起桌角碟子里的幾粒南瓜子,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瓜子殼便悄無聲息裂開,只留圓潤飽滿的瓜仁,隨意灑在光可鑒人的木桌上,錯落有致,不偏不倚。
他緩緩打開針盒,里面整齊碼著長短不一的銀針,針身瑩白,針尖細如毫發,卻透著凜冽的光。
許濟滄指尖一挑,一枚一寸二分的銀針便穩穩落在指間,指腹輕輕摩挲著針身,動作舒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沒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許文元屏息凝神,只見爺爺手臂微抬,手腕輕抖,銀針如流星點落,不偏不倚扎進一粒南瓜子的正中心。
針尖刺入,力道拿捏得精妙絕倫。
與此同時,許文元注意到針尾在顫抖,極高頻率的震顫,肉眼望去,銀針似靜非靜,似動非動,只有針尾那一點瑩光在燈光下微微閃爍,如風中殘燭,卻又穩如泰山。
細聽之下,能聽到針尖與瓜仁接觸處傳來極細微的“嗡嗡”聲,輕若蚊蚋,卻連貫不絕。
許濟滄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如深潭,視線落在銀針上,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指尖的運力與針身的震顫。
他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沒有刻意炫耀,卻自有一股大師風范。
那是數十年行醫沉淀的底氣,是對力道、氣機精準把控的自信,舉手投足間,沒有半分張揚卻又肆意張揚。
許文元看得眼睛發直。
他搞了半輩子的中西醫結合,也做了幾十年針灸,最懂指尖力道的重要性。
可爺爺這般,僅憑指尖細微運力,便能讓細如毫發的銀針保持高頻低頻震顫,精準落在小小的南瓜子上,這份功力,絕非一朝一夕所能練就。
自己最巔峰的時候,似乎也要比爺爺的功力差了少許。
畢竟是西醫,天天做手術,單就針灸來講,自己還真比不上爺爺。
許久,許濟滄指尖輕抬,點了上去。銀針震顫驟然停歇,穩穩立在南瓜子上,依舊紋絲不動。
他抬眼看向怔然的許文元,語氣平淡卻藏著鋒芒。
“學么?”
許濟滄并不是征求許文元的意見,他只是隨口一問,隨后便解釋道。
“簡單說,”許濟滄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針身,瑩白的銀針在燈光下泛著微光,語氣里帶著幾分大道至簡的從容。
“手是器,氣是魂,針是橋。
手穩,是器正;氣順,是魂定;針顫,是橋通。
你若執著于練手勁,練一輩子,也只能是針匠,成不了針師;唯有悟透以氣導針、以針載氣,不刻意、不勉強,讓氣隨心意走,讓針隨氣而動,才能真正懂針灸的力道,才能用這細如毫發的針,治那疑難雜癥。”
說著,他指尖一挑,銀針應聲而起,穩穩落在他指間,針尖未沾半分瓜仁碎屑,依舊鋒利瑩白。
“這力道,看似高深,實則就一個字——融。
把自己,把針,把患者的氣血,把天地的氣機,融成一體。你練的是手,悟的是心,修的是氣。”
接下來許濟滄開始給許文元講解細微之處,足足十分鐘,許文元聽的津津有味。
等爺爺講完后,許文元緩緩取過銀針,指尖輕捏針身中段,動作嫻熟不急躁,語氣篤定卻帶著幾分謙遜。
“我試試。”
他重生前本就是針灸領域的大師,只是常年深耕外科,所以不及爺爺的境界,此刻沒有半分新手的局促,唯有對技藝精進的執著。
許文元屏氣凝神,雙目輕闔一瞬再睜開,目光澄澈而專注,沒有爺爺的從容淡然,卻多了幾分外科大師獨有的精準與沉穩。
他手臂自然抬起,手腕微垂,指尖松弛卻不松懈,指腹輕貼針身,沒有半分刻意的緊繃——這般姿態,分明是浸淫針灸數十年的老手。
許濟滄一怔。
自家這個孫子一直都不喜歡中醫,要不是為了給自己留面子,說中醫是巫醫也是可能的。
怎么就一下子開竅了呢?
許文元氣息平穩,手腕輕抖,指尖發力精準而克制,銀針如流螢點落,穩穩扎進南瓜子正中心,針尖刺入深淺恰到好處,不偏不倚,南瓜子紋絲未動。
這份精準,絲毫不輸爺爺,盡顯大師功底。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這份精準里,少了爺爺那份氣隨針走的氣韻,多了幾分外科手術式的刻意掌控。
“還行,以后多練。”許濟滄笑了笑,“有哪里不懂就來問我。”
許文元也笑了笑。
他本就懂以氣導針,只是始終不及爺爺那般通透自如。
針尾緩緩泛起震顫,卻沒有爺爺那般高頻細密、似靜非靜的玄妙,頻率明顯偏低,肉眼可見針尾有節奏地輕顫,幅度細微卻清晰,少了那份氣脈貫通的靈動,多了幾分刻意牽引的匠氣。
自己的針灸針的針尾震顫平穩卻滯澀,沒有連貫的氣韻支撐,雖不雜亂,卻始終隔著一層,少了爺爺施針時那種針氣相融的通透。
有些事兒急不得,許文元收起針,捻起南瓜子放在嘴里。
見爺爺氣色稍好,許文元也心生安慰。
不過許文元沒拖著爺爺聊很久,畢竟是將死之人,什么功德值兌換陽壽未必是真的。
許濟滄早早睡了,許文元卻一直在琢磨爺爺講的以氣御針的訣竅。
有些事,是窗戶紙,許文元知道一捅就破,但關鍵是自己不知道捅哪。這回爺爺說了傳下來的經驗,許文元若有所感。
第二天一早,吃過飯,許文元來到醫院。
辦公室里,周院長早早就到了,張偉地和李懷明站在他身邊。
“小許,你來。”
許文元瞥了一眼張偉地和李懷明的表情,就知道他們肯定在背后做了手腳。
“周院,這么早就來送患者上臺。”許文元笑道。
“麻醉科只有陳宇陳醫生會插單腔管,但他休假了,一直聯系不上。”周院長沒回答許文元的話,而是面帶憂色說道。
“原來是這事兒啊。”許文元撓撓頭,“那不好辦啊。”
張偉地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