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罵聲此起彼伏,幾個情緒激動的村民已經抄起了手邊的棍棒,眼看就要沖上來動手。
村正嚇得連忙張開雙臂擋在趙衛冕身前,“大家冷靜!先聽衛冕把話說完!”
趙衛冕輕輕推開村正,縱身一躍跳上了供桌,居高臨下地望向眾人。
他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神卻像刀鋒一樣銳利,掃過全場時,竟讓原本喧鬧不堪的祠堂漸漸安靜了下來。
“各位叔伯兄弟,人是我殺的,這話不假?!?/p>
趙衛冕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遍了祠堂的每個角落,“可大家不妨想想,就算我今天不殺他們,咱們就能活得成嗎?”
他伸手指向板車上的尸體,“這些人來拉壯丁,嘴上說是去守邊關,可誰心里不清楚,去了就是送死!”
“這些年來,咱們村被拉走的壯丁,有哪一個回來了?”
祠堂里霎時一片死寂,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痛苦。
北溝村早年有上百戶人家,連年的戰亂和征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壯勞力更是寥寥無幾。
供桌后的土墻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這些年來戰死者的名字,那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段血淚往事。
“我聽人說,這次邊境軍吃了敗仗,丟了兩座城池,這才火急火燎地拉人去填命?!?/p>
趙衛冕繼續說道,“你們覺得,咱們這一批人就算去了,又能活幾天?”
一個年輕人忍不住顫聲問:“衛冕哥,你咋知道邊境軍撐不住了?”
“前些天我在縣城里,親耳聽見秀才老爺們議論,說有錢人家都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南逃了?!?/p>
趙衛冕從原身的記憶里仔細搜刮著信息,“大伙兒想想,要是邊境真的安穩,他們會這么急著拉壯丁嗎?連我這種剛剛摔個半死的人,都要抓去湊數。”
他說著跳下供桌,走到林小旗的尸體旁邊,用手指敲了敲那身盔甲。
“還有,你們看,這盔甲上補丁摞補丁,這說明軍需供應早就跟不上了?!?/p>
“再看他們的兵器……”
他彎腰拾起林小旗的腰刀,舉高讓眾人看個清楚,“刀刃上全是豁口,這刀不知用了多少年,磨過多少回,卻始終沒換新的?!?/p>
“若是邊境真那么太平,軍備怎么會破敗成這副樣子?”
村民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少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這些細節他們平日根本不會留意,可經趙衛冕這么一點破,頓時覺得句句在理。
“可是……可是邊境軍不是還有簫家軍坐鎮嗎?”
一位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問,“簫家軍威震北境幾十年,夷人從來不敢輕易犯邊啊?!?/p>
趙衛冕冷笑一聲:“簫家軍?十年前簫老將軍和兩個兒子就戰死沙場了!剩下那位簫小將軍早早被調回京城,簫家軍早就名存實亡!”
“如今的邊境軍,哪里還有當年一半的威風?”
他環視眾人,將聲音又抬高了幾分。
“你們仔細回想一下,這些年夷人騷擾邊界的次數,是不是越來越頻繁?”
“邊境軍來村里征糧拉人的次數,是不是也越來越多?”
“這說明了什么?說明咱們北境的防線,早就千瘡百孔了!”
這番話頓時在村民中激起了強烈的共鳴。
確實,這幾年邊境越來越不太平,夷人的騎兵隔三岔五就來劫掠,而邊境軍的紀律也一日不如一日,動不動就進村搶糧抓人,大家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氣。
“就算真是這樣……我們也不能造反啊!”
一個中年婦女摟著懷里才一歲多的孫子,哭著喊道,“造反是要誅九族的大罪!咱們大人死了也就死了,可孩子們怎么辦?他們還這么小啊……”
趙衛冕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惶恐而茫然的臉。
“造反是死,去當兵也是死,等夷人真的打過來,照樣是死路一條?!?/p>
他聲音沉了下來,“咱們就算不反,哪兒還有活路可走?”
他這番話并非信口開河。
原身為了養活自己和丫丫,這幾年經常翻山越嶺找些山貨,帶到縣城里換點糧食糊口。
在外走街串巷,聽到的消息自然比一直待在村里的鄉親們多。這次邊境軍的處境,確實已經糟糕透頂。
“既然橫豎都是死,為什么不豁出去拼一把?說不定,真能拼出一條生路!”
趙衛冕的分析層層深入,聽起來句句在理。
村民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心動,有人依舊恐懼,更多人則陷入艱難的掙扎。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村正。
村正擦了擦額頭上密布的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氣,終于往前邁了一步。
“衛冕說得對……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p>
他嗓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決斷,“人死了不能復生,官兵已經死在咱們這兒,不管咱們認不認,在邊境軍眼里,咱們就是造反?!?/p>
“橫豎都是死,不如……不如就拼這一回!”
村正在村里一向德高望重,他這一表態,原本動搖的許多人也都漸漸堅定了念頭。
趙衛冕見狀,趁熱打鐵道:“既然要拼,那就得有個拼的樣子?!?/p>
“今天,咱們就用這三個官兵的血,祭拜祠堂里的列祖列宗。”
“告訴祖宗們,咱們這些子孫后代,是被活生生逼到絕路上,才不得不走上這條路的!”
他將板車推到供桌前,一把掀開草席,隨后從腰間拔出那把從林小旗身上奪來的腰刀,雙手遞給了村正。
“趙叔,請您來第一刀。”
村正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帶著幾分無奈看了趙衛冕一眼。
但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他還是硬著頭皮接過了刀。
他咬緊牙關,走到林小旗的尸體前,閉上眼睛,狠心一刀劃了下去——
鮮血頓時汩汩涌出,染紅了祠堂平整的泥地。
幾個村民不忍地別過頭去。
“下一個,誰來?”
趙衛冕環視眾人。
祠堂里再度陷入寂靜,一時間無人敢上前。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令人隱隱作嘔。
“我來!”
突然,一個年輕人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趙衛冕認得他,是村東頭的趙鐵柱。
他大哥和二哥去年相繼被拉去當兵,至今杳無音信。
趙鐵柱接過腰刀,雙眼通紅,沖著另一具尸體狠狠一刀刺了下去!
“狗官兵!還我大哥二哥的命來!”
有人帶頭,越來越多的人跟著站了出來。
每個人都在尸體上留下一刀,這既是對官兵積壓的仇恨,也是徹底斬斷自己的后路。
起初大家還難免害怕,手顫抖得厲害,可越到后來,動作越是干脆利落。
當最后一個人放下刀時,祠堂里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大家看著那幾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忽然覺得,那些官兵也沒什么可怕的。
不過是披著一層官皮的普通人,一樣會死,一樣會流血。
“好了!”
趙衛冕高聲道,“如今咱們已經上告了祖宗和天地。接下來把這些尸體燒干凈,今天這一關,就算邁過去了!”
村民們合力將三具尸體抬到祠堂外的空地上,堆上柴火,一把火點燃。
沖天的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那一張張原本寫滿恐懼的面容,如今已添上了幾分狠厲與決然。
“接下來,”
趙衛冕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沉穩而清晰,“咱們得好好商量商量,下一步……究竟該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