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苒走在熱鬧的街道上,聽著小販們的叫賣聲,心中也覺得輕快。
看樣子岳青風擔心的會有入魔的修者讓世間生靈涂炭這回事,并不會發生了。
若是人間這般美好的景象化作焦土,那也確實是太可惜了。
看到賣糕點的攤販那兒有著新鮮出爐的綠豆糕,她下意識的走過去想要買上一份,可等站到攤販前,聞到了綠豆糕的香味后,她又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一件事。
她的身邊沒有愛吃綠豆糕的人了。
而原本屬于她身邊的那個人,如今就算想吃綠豆糕,也會有別的人為他買。
慕苒又生出了惆悵,她晃晃腦袋,把腦子里那點亂七八糟的想法都甩走,直到心思清明,才松了口氣。
她是在重陽山上待久了,見今天天氣好,才想著出來逛逛,順便買點需要的材料回去,不期然間,又見到了茶肆里的身影,她跑過去打了招呼。
“岳道長,你今天也下山來玩了呀。”
岳青風臉色有幾分古怪,“姑娘,我不認識你,你快走吧。”
慕苒正感到疑惑,旁邊有兩個彪形大漢走了過來,他們看見慕苒,眼前一亮。
“狗蛋,這就是你說的家中那位貌美如花的妻子?”
慕苒聽到“狗蛋”兩個字,眼神也有了古怪。
再看向岳青風,他沒有穿道袍,而是穿著一身粗布麻衣,但清俊的容貌也沒有受到影響,只是少了修者那一份超然,而是多了幾分平易近人。
岳青風想說不是,然而那兩個大漢已經很熱情的與岳青風勾肩搭背了。
“你早帶過來給我們看看啊,你有這么漂亮的媳婦,我們肯定會把你帶上山奉為座上賓。”
“是啊,弟妹,狗蛋打算加入我們梧桐山呢,你也跟他一起來吧!”
岳青風說道:“不,兩位大哥,其實她還病著,現在怕是不宜上山。”
一個男人不以為意的道:“小病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進了我們梧桐山,那就是我們梧桐山的人,什么靈丹妙藥都能給你弄來!”
“是啊,小老弟,再不出發山門就要關了,快快快,我們回山吧!”
岳青風被兩個男人拽起來,他要反抗本該是輕而易舉,但現在他必須不露破綻,只能被他們拽著走。
絡腮胡子的男人回頭,笑的猥瑣,“弟妹別愣著啊,跟我們一起上山吧!”
看樣子,要是慕苒不動,他們也會迫不及待的來動手。
慕苒跟了過去,與岳青風走在一起,兩人視線相接,無聲的在腦海里傳音。
“岳道長,這是什么情況?”
“近日出現了所謂梧桐山宗門的名號,以教人修煉為由,把人騙上山后實拐賣之舉,他們的老巢太偏僻,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搭上了線。”
岳青風神色里浮現出歉意,“為了哄騙他們,我不得不謊稱自己家中有貌美的妻子,想要把妻子賣給他們,換來他們的信任,帶我進入梧桐山,抱歉,慕姑娘,連累你了。”
慕苒明白了過來,回道:“倒也算不得是連累,是我自己沒有眼力見,差點破壞了你的計劃,反正現在我和你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無論如何,我們把這場戲演完,鏟奸除惡,也算是功德一件。”
她的心態很好,沒有絲毫抱怨。
岳青風心有歉意,如今卻也只能想著走一步看一步了。
梧桐山隱于連綿霧靄之中,山道崎嶇,沿途皆是荒草沒膝的破敗景象,哪里有半分宗門清修的氣象?
岳青風按著事先約定的“投名狀”,一路低眉順眼地跟著引路的漢子走,行至山腰一處隱蔽的寨門,守門人驗過暗號,便有兩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上前,一把扯過慕苒的胳膊。
“動作輕點!”岳青風假意急了眼,被漢子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險些摔倒。
“賣貨的還敢多嘴?”壯漢啐了一口,拽著慕苒就往山腹深處走,“這模樣,少說也能上萬塊靈石,好好關著,別讓她跑了!”
慕苒被拖拽著穿過雜亂的院落,最終,她被推進一間陰冷潮濕的柴房,木門“哐當”一聲關上,落了鎖。
“這丫頭瞧著身段容貌都是頂好的,聽說山主今晚就要驗貨,轉手賣出去,咱們哥倆說不定還能跟著沾點光。”
“怕什么,這梧桐山地勢險要,插翅難飛,等賣了她,咱們再去山下拐幾個。”
慕苒聽著外面的動靜,不慌不忙的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也不知道岳青風那邊要忙活多久,她干脆撿了幾根干草編著玩。
岳青風被引到山巔一處簡陋卻戒備森嚴的廳堂,屋內煙氣繚繞,七八條壯漢環坐四周,正中坐著滿臉橫肉的梧桐山山主。
“你說你愿意把你媳婦送上山?”山主瞇著眼打量他,語氣帶著審視。
岳青風按事先說辭,低眉順眼,一副貪利又怯懦的模樣:“是,家中實在拮據,只求能換些銀錢度日。”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不錯不錯,這媳婦模樣生得真好,能賣個天價。”
“今晚就驗貨,明早裝箱帶走!”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口都是骯臟交易,仿佛在說一件貨物。
岳青風指尖已悄然扣住藏在袖中的劍,面色沉下,正要驟然發難,亮明身份,就在這一刻,天地驟寒。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魔氣,如同海嘯般從山底一路碾壓上來。
狂風撞碎窗欞,黑霧倒灌而入,廳堂內的燈火一瞬全滅。
所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山主臉色大變:“什么人——”
話音未落。
一道藍色寒意破空而來,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沒有轟鳴,沒有多余動靜,只有一連串清脆冰冷的落地聲。
剛剛還在叫囂著要賣人的一眾匪徒,頭顱齊齊滾落,鮮血噴濺得滿墻都是。
不久前喧鬧的廳堂,剎那間死寂一片。
岳青風拔出劍,抵擋住了這森然寒意,再抬眼時,黑霧翻涌里,一道白發玄衣的身影緩步踏來,周身魔氣如墨浪翻卷,駭人至極。
那雙猩紅眼眸,冷得沒有半分人味,掃過滿地滾落的頭顱與鮮血,只當是踩死了一窩螻蟻。
是蒼舒白。
他入魔了!
岳青風心頭一緊。
入了魔的人六親不認,更何況蒼舒白入魔的模樣比起任何人都還要危險,他這般瘋魔狀態,是見誰殺誰,也許就連慕苒,都必死無疑。
他咬牙橫劍上前,攔在蒼舒白身前。
“蒼舒白,你已入魔,不能再濫殺——”
話未說完,蒼舒白連動作都未見,只周身魔氣驟然一震。
無形巨力轟然撞在岳青風胸口,他如遭重擊,長劍脫手,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柱上,一口鮮血嘔出,再也無力起身。
下一瞬間,他便至柴房門口。
兩個守門的匪徒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求饒。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那個狗蛋帶來的那個小媳婦,我們這就獻給您,您要怎么處置都行,求您留我們一條狗命——”
別人帶來的小媳婦。
這幾個字,刺得蒼舒白耳尖發疼。
剎那間,魔氣暴漲,殺意滔天。
比剛才屠戮整座廳堂時,更冷,更狠,更瘋狂。
柴房內。
慕苒聽著外面接連不斷的慘叫,驚的站了起來。
同一時間,柴房木門忽的被一股巨力生生震碎,木屑紛飛。
漫天黑霧涌入,陰冷刺骨。
她抬眼望去,只見一道黑衣白發的身影,逆光立在門口,周身煞氣環繞,如自地獄歸來。
那雙猩紅的眼,穿透煙塵,一瞬不瞬,死死落在她身上。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蒼舒白。
白發如霜,玄衣染血,那雙猩紅的眸子似乎有著吞噬一切的恐怖,像從九幽深淵爬出來的厲鬼。
她意識到,他入了魔。
他在一步步靠近,血腥味也在一點點的更加濃郁。
慕苒下意識往后縮,背脊緊緊抵在冰冷的墻壁上,喉嚨發緊,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不知道入魔后的他想做什么?
是要殺了她嗎?
畢竟這鋪天蓋地而來的魔氣,實在是太嚇人了。
慕苒臉色微白。
那股毀天滅地的戾氣,卻在觸及她顫抖身影的瞬間,竟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迅速褪去。
他看著她眼里的不安,眼底深處忽然裂開一道脆弱的縫隙,所有的瘋狂殺戮,只剩下一片無措的茫然的哀求。
蒼舒白再也不敢靠近,一雙眼眸里好似隨時都能淌出血來。
“苒苒。”他艱難而沙啞的喚著她的名字。
于是眼里那隨時能淌出來的血,又好像化作了淚。
他道:“抱抱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