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寶,你個皮猴子又去哪里了?該回來吃飯了!”
六歲的孩子故意藏在灌木叢里,當做沒有聽到娘的呼喊聲,娘總是讓他吃青菜,他才不想吃呢!
而每次當王小寶想要藏起來的時候,就會溜到隔壁的屋子后,躲在這里,誰也不能發現他,然而今天,他發現這個在記憶里一直都是沒人住的屋子,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王小寶按捺不住好奇,慢慢的走到門口,“吱呀”一聲推開門,走進院子里,在一棵樹下見到了坐著的人。
男人一身黑衣,料子沉得像深夜,偏偏一頭白發松松垂在肩前,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銀輝。
他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情緒,手指修長而穩定,正握著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一塊淺木上細細雕琢。
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腳邊積了一小堆。
奇怪的是,他的一只手好似是黑色的力量所凝聚而成,又仿佛是被黑色手套所覆蓋,看不到一寸肌膚。
王小寶人小膽大,他幾步走過去,呆呆的盯著男人看了好一會兒,問:“叔叔,你是剛剛搬來這里的人嗎?”
男人沒有抬眼,輕聲道:“從很久以前,我便住在這里了。”
王小寶更加覺得奇怪,“那我以前怎么都沒有見過你呀?”
“以前事忙,現在才得了空閑。”
“哦,這樣啊。”王小寶是個自來熟,話匣子一下打開了,“叔叔,你住的這屋可真神奇,我聽我奶奶說,我奶奶又聽她的奶奶說,她的奶奶的奶奶……”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奶奶”,才接著說道:“這屋子一直是空的,沒有人打掃,卻從不落灰,如果有小偷想溜進來,都會被奇怪的力量扔出來,好多人說這房子里鬧鬼呢!”
男人語氣平靜,“是嗎?”
“不過我不覺得這里鬧鬼,這里肯定是有神仙!”王小寶指著門口的幾株花,“那些花本來都快死了,我把它們種過來,它們就都活了,不過我娘說我這樣做會得罪鬼神,讓我拔了呢!”
男人抬眸,看著門口那開的燦爛的野花,正是夜幕時分,有螢火蟲輕輕落在花瓣上,閃爍著微光。
他神情柔和一分,“種在這里很好,我的妻子會很喜歡。”
王小寶踮起腳張望,“叔叔的妻子在哪兒呢?”
“她身子不好,還在休息。”
“哦。”王小寶不疑有他,說話的聲音還放小了許多,看著男人手里的東西,他更感好奇,“叔叔,你在刻什么?”
“木人,像這樣的木人。”他的大手上出現了一個身子圓圓滾滾的青衣小人,是板著臉的神情,配上圓潤的模樣,卻分外可愛。
他問男孩,“好看嗎?”
王小寶毫不猶豫的點頭,“好看!叔叔你在哪里買的呀?我也想要!”
“我的妻子為我刻的,這世上只有一個。”
王小寶覺得,這位叔叔的聲音還是那般毫無波瀾,卻莫名感覺到他好像在炫耀。
他有些失落的撇撇嘴,再看向男人手里刻出來的半成品,“那你是打算再刻個女孩子的小木人,送給你的妻子嗎?”
男人頷首,“可惜我刻了這么多年,也沒有一個是完美的。”
王小寶卻有不一樣的看法,他手里還在刻的這個木人明明就非常漂亮呀。
“小寶,王小寶,你在哪?快回來!”
呼喚的聲音里忽然多了急切和恐懼。
王小寶抬頭一看,天上有不少穿著紫色衣裳的修士,他們來勢洶洶,看起來不懷好意。
黑衣白發的叔叔摸摸他的頭頂,“別讓在乎你的人等急了,快回去吧。”
王小寶心中不安,撒腿便往回跑,到了門口,他卻又忍不住回頭。
樹影下,黑衣白發的男人仍安安靜靜坐在原地,任憑寒風拂動他的衣擺,他也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任憑風雨摧折、云卷云舒,自始至終,紋絲不動。
王小寶突然又覺得心里的不安消失了許多。
“小寶!”
娘親還在呼喚他,王小寶不再停留,很快朝著聲音的方向而去,不多時便沒了人影。
紫衣修士們懸在空中,看著底下慌亂的村民們,如同在看一只螻蟻。
對于他們而言,這些沒有修為的凡人,確實也就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螻蟻。
為首之人清清嗓子,傲慢的說道:“你們這些凡人聽著,這塊土地現在屬于我們天欲宮,不想死的——”
下一刻,紫衣為首者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傲慢的頭顱徑直從脖頸上滾落,“咚”地砸在塵土里,雙眼圓睜,臉上還僵著未褪盡的輕蔑。
不僅是底下的人尖叫,其他紫衣修士們也感覺到了駭然。
他們甚至是沒有看到是誰,又是怎樣動的手,修為最高的師兄就這樣死了!
寒魚冒出腦袋,搖搖頭感嘆。
主人還是這么喜歡砍別人的腦袋。
直到這時,所有人才齊刷刷將目光投向那棵老樹的陰影里。
黑衣白發的男人依舊安坐原地,指尖還慢悠悠轉著那柄小巧的刻刀,木屑輕落,神色淡漠得仿佛只是揮走了一只擾人的蚊蟲。
有人梗著脖子怒問:“你是何方修士,居然敢與我們天欲宮作對!”
“等等——你們還記不記得,這次虛空秘境里出現了一個黑衣白發的男人?”
“那個人好像……好像是……是蒼舒白!”
此刻,所有人心中一驚,再看過去的目光已經發生了變化。
那人周身沒有半分凌厲氣勢,卻像一片沉寂的深淵,只靜靜坐在那里,便讓全場修士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后知后覺要逃,卻在頃刻間化作一朵朵血霧炸開。
終于,樹下的人動了。
寒魚竄出來,似乎在問:“干什么去?”
他道:“滅門。”
寒魚激動的擺尾巴。
被創造者的殺意所感染,小世界里的玲瓏海也隱隱有了變化。
蔚藍色的海水泛出了暗紅,平靜的水面浮現漣漪,水晶棺木卻輕輕搖晃,好似哄著嬰孩做個好夢的搖籃。
熟睡的人指尖極輕地一顫,細如蝶翼振翅,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影,緩緩動了動。
沉睡已久的靈魂,終于在這暗紅海水與溫柔搖晃里,有了第一縷蘇醒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