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七七三歲時,錢夫人病逝。
錢夫人臨終前,交待錢財神,將張乳娘攆出去。
倒不是錢夫人擔憂,錢財神待她兩腳一伸,就迫不及待地納了那個時常賣弄風騷的張乳娘為妾。畢竟,除了她當年的主子,錢財神此生都不會對別的女人感興趣。
錢夫人只是擔憂,她的小心肝,被張乳娘教壞了。
錢府后門,孫管家命令兩個婆子,將張乳娘扔出去。
“張乳娘,看在你沒有對小姐動什么歪心思的份上,孫某額外贈送十兩銀子。”孫管家隨意丟了十兩銀子,恰好砸在張乳娘的小腹。
孫管家是出了名地冷面無情,但是一向賞罰分明,若不是張乳娘千方百計地離間錢夫人與錢財神的感情,他也不會殘忍到傷害婦孺。
“呸,你以為奴家會稀罕么!”張乳娘疼得冒出眼淚,怒道。
“既然不稀罕,孫某就收回?!睂O管家俯身拾起十兩銀子。
“孫管家,平日里你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對奴家諸多挑剔。莫非你對夫人存著不軌的心思?”張乳娘捂著丹唇,故作驚訝。
張乳娘憑著半老徐娘的姿色,在大戶人家里一向順風順水,哪里受過如此閑氣,扶著墻壁勉強站起,索性撕開面子里子,罵個痛快。
“怪不得奴家看這錢小姐,模樣還沒長開,就透著狐媚之氣,還說什么丹鳳命格,分明是狐妖轉世,禍國殃民?!睆埲槟锢^續道。
“說完沒?”孫管家突然露出溫和的笑容。
跟隨過孫管家的小廝皆知,孫管家只有極其憤怒的時候,才會突然露出溫和的笑容,意味著必有血腥。
果然,孫管家掐住張乳娘的脖頸,輕輕往上提。
爾后,孫管家松手,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小廝處理干凈。
當孫管家迎面對上錢財神時,略顯心虛地低下頭,連忙行了一個十分恭敬的作揖禮。
“常之,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對芳兒的心思?”錢財神問道。
“老爺,莫聽張乳娘胡言亂語。”孫管家惱道,卻不敢抬頭。
“常之,當許相士推算出七七的丹鳳命格時,我就在想,一個混世魔王怎么會生出丹鳳命格呢?”錢財神冷聲道。
“大哥,七七的確是你的親生骨肉!”孫管家一時心急,喊道。
“所以,七七應該繼承混世魔王的名號?!卞X財神拍了拍孫管家的肩膀,笑得瞇起綠豆眼。
待錢財神走后,孫管家怔愣片刻,恍然大悟,忍不住撫了撫額頭。
合著是,聽了張乳娘的惡語,突然靈光乍現,想出了將七七培養成混世魔王的餿主意,以求擺脫丹鳳命格。
然而,舍不得將自己的女兒教壞,就把這個爛攤子扔給他?他的大哥,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坑他沒商量。
于是,益州七重樓,孫管家出入,牽著小奶娃,引起頻頻注目。
七重樓,何許地方?
七重樓,乃錢財神名下的風月場所,石榴紅珊瑚雕砌,南海夜明珠鑲嵌,以雨絲蜀錦為地毯,以交頸鴛鴦霜白云霧為簾幔,勝似那東海龍王所居住的水晶宮,彰顯潑天的富貴。
七重樓,顧名思義,將恩客分為七等,越往上層越尊貴。
“小姐,這第一重樓,名曰一枝花,以花代名,皆是姿容姣好、卻不通文墨的女子,大概花一金就能培養出來一個。”孫管家思忖片刻,低聲道。
七重樓,只收金子,正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窩。
孫管家正準備告知這一枝花共有七七四十九朵嬌花時,小奶娃錢七七驀然掙脫了他的大掌,雙腳并用,爬上了第二重樓。
“小姐,這第二重樓,名曰二玉郎,以郎代名,同樣也是姿容姣好、卻不通文墨的男子,大約花三金就能培養出來一個,共有六六三十六個玉郎。”孫管家皺起眉頭,輕聲道。
“孫叔叔,二玉郎好名字。”錢七七流著口水,奶聲奶氣道。
孫管家聽后,不禁在心底咒罵了錢財神六六三十六遍。
殺人放火他不眨眼睛,但是教壞錢夫人的小心肝,他害怕以后生兒子沒屁眼。
“小姐,第三重樓,名曰三姝媚,共有五五二十五個通識文墨的妙齡少女,其中排名前三的美人,以妖嬈嫵媚著稱。培養一個,需要花費十金?!睂O管家輕咳幾聲,悄聲道。
語罷,錢七七多望了幾眼那妖嬈嫵媚的三位美人,很快失去興趣。
“小姐,第四重樓,名曰四君子,共有四四一十六個通識文墨的俊美少年,其中排名前四的少年,名字中分別帶有梅蘭竹菊。培養一個,需要花費三十金。”孫管家隨著錢七七的小胖手一指,解釋道。
這回,錢七七托著下巴,瞪大了一對靈動的狐貍眼,似乎在認真地欣賞四位少年的君子氣度,教孫管家哭笑不得。
待到有喝醉了酒的恩客,扯著江梅少年的衣襟,正在發酒瘋,甚至高呼三十金買江梅少年初夜,孫管家連忙揮揮手,示意直接拖下去,切莫污染了錢七七的眼睛。
“小姐,第五重樓,名曰五添香,共有三三得九位精通琴棋書畫的清倌,培養一個,至少耗費百金。”孫管家笑道。
孫管家認為,這些清倌,大多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皆賣藝不賣身,錢七七跟著她們玩耍,總能沾染些許風雅。
奈何,錢七七更喜歡食案上擺放的桃花糕,糊上口水。
“小姐,第六重樓,名曰六游春,共有二二得四位精通琴棋書畫的面首,培養一個,至少耗費千金。”孫管家抱著爬不動的錢七七,試圖輕描淡化,就差伸出大掌,捂住錢七七的狐貍眼。
所幸,錢七七揉了揉狐貍眼,打起哈欠,不為所動。
“小姐,第七重,名曰七斷腸,只有兩名頭牌,男的尊稱為香滿居士,女的尊稱為飛雪居士,培養一個,萬金難求?!睂O管家笑道。
孫管家頗為得意,親自挖掘出這兩位頭牌。
這香滿居士,氣質溫潤,白衣翩翩,猶如那初春綻放的第一縷溫暖芳香;而這飛雪居士,恰恰相反,氣質冰冷,仙袂飄飄,正是寒冬降落的第一場晶瑩白雪。
“小姐,若是香滿居士或者飛雪居士愿意指點你一二,日后必定超過顧小姐。”孫管家笑道。
顧小姐三個字,錢七七從出生到現在,聽了無數遍。
昨日,她爹親還在挖苦,老狐貍的心腸忒硬了,顧小姐才牙牙學語,就要跟著夫子學習《三字經》。
錢七七不知,今日,顧知州也在挖苦,老俗物真是喪盡天良,錢小姐才牙牙學語,就要被迫逛七重樓。
“孫管家,飛雪何德何能指點日后必定明艷天下的錢小姐。”飛雪居士瞟了一眼,穿著朱紅色圓領對襟小襖的錢七七,眸光清冷,爾后徑直進了臥房。
倒是香滿居士,十分客氣地邀請孫管家和錢七七入內喝口花茶。
香滿居士的一杯花茶,價值千金,可遇不可求。
焚香、凈手、燙壺、置茶、溫杯、高沖、聞香、分茶,行云流水般的動作,教人恍惚間置身于仙境。
“天香。”孫管家品了一口,笑道。
香滿居士酷愛茉莉花茶。倘若他用茉莉花茶來招待客人,表示他對客人的看重。而天香,更是屬于茉莉花茶的極品,唯有珍重二字,方可體現香滿居士的心意。
“偷香。”錢七七學著孫管家的模樣,抿了一口,然后猝不及防地吻了正跪在地上擱置了茶點的春衫少年。
那春衫少年,約摸十歲,低著羞紅的臉,看不清長相。
“孫叔叔,七七要買他?!卞X七七從小襖的內側翻出三十金,雙手抱著春衫少年的胳膊,小模樣格外認真。
三十金,正是孫管家今年給錢七七的壓歲錢。
孫管家盯著錢七七半晌,眸光灼灼。
春衫少年,由香滿居士調教出來的書童,按照七重樓的價位,不多不少,歸屬于第四重樓正是三十金。
原來,錢夫人的小心肝,天生對數字敏感,瞬間激起了孫管家想將錢七七培養成大楚第一富商的斗志。
于是,孫管家暗自決定,以后天天帶錢七七逛七重樓。
“錢小姐,萬金難求?!毕銤M居士笑道。
錢七七聽后,搖搖頭,皺巴著臉蛋,可是那雙小手仍然舍不得松開春衫少年,教春衫少年將頭幾乎埋在地底下。
“小姐,你若是想要書童,回頭孫叔叔花萬金,請香滿居士親自調教一個。”孫管家掰開錢七七的小手,笑道。
“香滿居士,三十金買他的初夜。”錢七七竟然模仿起那醉酒的恩客的語氣,還伸出小手,挑起春衫少年的下巴。
“成交?!毕銤M居士無視春衫少年的寒涼眼色,笑道。
“七七,三十金買一個書童的初夜,不劃算?!睂O管家惱道。
那春衫少年聽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重點不應該是在初夜上么?一個奶都沒斷的小娃娃,哪里懂得什么叫初夜!
“孫叔叔花萬金,調教一個書童,也不劃算?!卞X七七掰著小指頭,數了數三十金與萬金的數量關系,接著笑嘻嘻。
花萬金調教一個書童,的確不劃算!
孫管家對于這個反駁,簡直滿意到,恨不得立刻宣布,錢七七必然是未來的大楚第一富商。
結果,孫管家欣然應允,錢七七用三十金買下春衫少年的初夜。
根據七重樓當日的看客所感慨,錢小姐年僅三歲,就將香滿居士的書童,蹂躪得遍體青青紫紫,日后必定是混世魔王。
其實,那春衫少年的青青紫紫,來自于錢七七的茶點。
甜甜蜜蜜的綠茶酥,香香軟軟的紫薯酥。
錢七七好心喂給春衫少年不吃,就對著春衫少年撒了點,錢財神自制的軟骨散,教春衫少年的眸光愈發寒涼。
可惜,春衫少年抵抗不得,只能任由錢七七扒光了衣裳,將那綠茶酥與紫薯酥,抹遍了全身,吃光了豆腐。
春衫少年沒有出面澄清真相。
因為,春衫少年相信,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