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守夜的下人縮了縮脖子,將手揣入懷中,輕輕跺了跺腳,靠到廊柱后躲風。
馮亢在書房里走來走去,心事重重。
妹妹被廢后,皇帝派人在馮府門口當眾訓誡馮家人,令他顏面無存,馮家算是徹底垮了。
老母親經不起這等羞辱,當即暈厥過去。
不過皇帝還是給馮家留了最后的體面,沒褫奪老母親的誥命,那是因老父親而獲封的。
現在馮府上下,就靠老母親的誥命撐顏面。
妹妹輾轉送來信,有對豆盧皇后和小皇子的遷怒。
認定是她趁虛而入,勾引皇帝,魅惑皇帝,慫恿皇帝廢后,這才上位成功,讓哥哥給她出氣。
還有鄧家,鄧虎英一個不下蛋的老母雞,憑啥一胎三寶?
要她多嘴,害自己女兒被流放吃苦!
這些都是令她討厭至極的惡人,若非自己被廢后,她一定親自出手,弄死她們。
馮亢接到信,頭疼不已。
他又何嘗不恨?可馮家已是白身,做事沒以前方便。
好多昔日父親的門生故吏都繞道走,避而不見。
唉,都是些虛偽至極的偽君子!
父親在時,這些人連登門資格都沒有,馮府外整日都有人求見被拒。
今時不同往日,誰都想跟馮府撇清關系。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父親的庇護下,從未受這等奇恥大辱,怎咽得下這口氣?
豆盧氏為范陽望族,離得太遠,且朝中不少族人、姻親身居要職,不好招惹。
鄧氏嘛,就簡單多了。
祖籍同在滎陽,鄧家父子戰死,子侄尚未長成,除了鄧虎英這個寧王妃,朝中就北昌侯一個姻親。
柿子照軟的捏,豆盧氏奈何不了,收拾鄧氏小菜一碟!
于是寫信給滎陽老家的族人,示意他們對鄧氏動手。
鄧氏沒防備,莫名遭到攻擊,年輕力壯的族人、家丁死了近二十人,祠堂被燒、族長、族老家被搶、損失慘重。
馮亢得到消息,心里這才舒坦了些,派人往宮里送信,讓妹妹也開心開心。
只是,為何脊背發涼,心沒由來的發慌?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馮亢捂著咚咚咚狂跳的心,望了望黑洞洞的窗外,抬手將窗子關上。
轉身,一道蒙面黑影立在屋中。
“哎喲!”馮亢嚇得連連后退,“你、你、你是何人?”
黑影不說話,只是一步一步逼近。
“你別過來!來…”話音未落,被黑衣人一團破抹布塞嘴里。
破抹布散發著一股惡心、油膩的臭味,想吐吐不出來,雙手被反剪。
“嗚嗚…”馮亢驚恐地瞪大眼,他看到蒙面黑衣人眼中的殺意。
“砰砰砰!”雨點般的拳頭落下,頭上、臉上、身上都沒放過。
好痛!從來沒被人這么揍過!馮亢覺得四肢百骸都要散架了、五臟六腑全走位。
偏偏屋外守夜的人毫無反應,跟死了一樣。
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黑衣人變成兩個、三個…
馮亢眼睛一翻,暈死過去。
“小蓮,愛死你了!”這邊馮勝正與通房丫頭玩得不亦樂乎。
“二爺,討厭!”小蓮夾著嗓子嗔道。
“二爺有新歡了,哪還記得小蓮的好!”
自從馮勝黏上柳氏,小蓮有好長時間被冷落,恨死那個不知廉恥的騷狐貍。
好在老天開眼,那騷狐貍孩子落了,被大老爺禁在院中,再不能出來蹦跶!
“誰說的?那些不過是玩意兒,還是你最好!要不爺怎會一直把你留在身邊?”馮勝調笑著,油膩膩的肥臉一抖一抖的。
外面變天了,一點兒不影響他花天酒地,縱情聲色。
這些事兄長去愁,去想!
他沒這個腦子,也沒興趣!他只想享樂!
人生在世,吃喝玩樂!其他的都是浮云!
“啊、啊!”小蓮突然驚恐尖叫失語,往床腳縮,抖如篩糠。
馮勝莫名其妙,轉頭一看,床上何時多了一個人?黑衣、蒙面!
“你…”一團衣物堵住嘴,被拖下床。
“啊!”小蓮要尖叫。
“不想死閉嘴!”黑衣人低喝。
“嘎!”小蓮的尖叫聲卡在喉嚨里。
“啪、啪!”鞭子抽下來。
“嗚嗚…”躺在地上的馮勝如皮球猛地彈跳起來,疼得直嗚嗚。
這疼痛太熟悉了,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他!他知道這人是誰!
眼里滿是驚恐,他不明白,自己沒招惹她,她干嘛半夜找上門?
小蓮捂著嘴,看著這要人命的架勢,自己怕是脫不了干系,眼珠子一轉,翻個白眼,假裝暈死過去…
天蒙蒙亮,開城門鼓聲響起。
“啊!”值守坊門的人打著哈欠,慢悠悠開門。
“啊!”開門的人驚慌喊叫,聲音變了調,瞌睡驚到九霄云外。
坊門上倒吊著兩個光溜溜的人,如同兩扇豬肉,在半空中晃悠悠的。
那些早起上值的大臣,掀開車簾子,看到坊門上兩條白花花的肉,嚇得差點兒尿了。
一時間勝業坊門口亂成一鍋粥,出行的馬車全被堵住。
“還愣著做什么,趕緊把人放下來!”坊正趕來一聲吼,眾人回過神。
七手八腳將人放下來,這才看清是馮家兩位爺。
再一探鼻息,還有氣,就是身子冰涼。
有人飛快跑到馮府報信。
馮府門房不信,笑話,兩位大爺昨晚又沒出府,怎么可能在坊外?
“真的,快去,帶幾件衣物,兩位爺快凍死了!”報信的人著急道。
門房不緊不慢往里通報,這才發現府里確實沒人,忙通稟程夫人。
程夫人帶著家仆趕來,見地上躺著丈夫和小叔子,有好心人找來衣物遮羞。
“哎喲!哪個天殺的干的?”程夫人腳一軟,哭喊著撲到丈夫跟前。
“夫君、夫君,你咋啦?”
馮亢幽幽醒轉,渾身僵冷,快要凍死。
費力睜眼,看到一圈人圍著自己幸災樂禍的指指點點,羞憤不已,忙閉眼裝死。
“夫人、夫人,快把兩位爺抬回去!”貼身嬤嬤瞅見,忙扯了扯自家夫人。
“哦,對!”程夫人反應過來,“快、快把老爺抬回去!”
家仆們將兩位爺裹上棉被,手忙腳亂將人抬回府。
“我的兒!這是誰干的?”病中的馮老夫人撐著身體,哭哭啼啼趕來。
一大早,馮府兩位爺光溜溜被吊在坊門的事兒傳遍長安城。
人們繪聲繪色,樂不可支,紛紛猜測馮家這是得罪了誰,才被人這般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