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兒還在睡?”馮得寶問。
“嗯!”坐在屋檐下做針線活兒的田氏嘆氣。
馮得寶坐到臺階上,不知該說啥。
那日宮里將人送回來,街坊鄰居都看到,躺在牛車上,渾身是傷,傻子都知道在宮里犯了事兒!
家里還是出了娘娘的,進宮不過月余,就被攆出來。
四鄰看她家的眼神都變了,原本巴結的,都躲得遠遠的。
當初還有家境好的小官吏家找人說媒被拒,如今萬分慶幸沒成。
宮里當奴婢都被嫌棄的,得是什么樣的蠢貨?
田氏兩口子問宮里來人,果兒犯了什么事兒?
“你家姑娘命好,有個當娘娘的姐姐,否則,你們得到亂葬崗去找尸體!”來人甩下這句話,如避瘟神般,急匆匆走了。
再問果兒,到底發生什么事兒。
“你們養的好閨女!不就是個才人嗎?連同胞妹妹都不肯幫!還把我攆出宮!”馮果兒拍得床榻梆梆響。
在家里躺了月余,傷好了也不肯出門。
要么在床上挺尸,要么在院子里發呆出神。
五六歲的侄子玩鬧聲大了些,也會激怒她,“滾遠些!”
嚇得侄子見了她就躲,躲到自己娘親身后,覺得這小姑好可怕。
馮家整天小心翼翼,生怕哪里不注意,又惹到這位姑奶奶。
“要不,還是找個人家趕緊嫁了吧!
成親了,有個知冷知熱的丈夫,再生兒育女,一忙活起來,沒空成天胡思亂想!”馮得寶悶悶道。
這孩子出生在家里日子最好那些年,當成寶嬌養,誰曾想竟把孩子養成這德性。
不是小姐命,得了小姐病!甚至生出妄念,想當娘娘!
就這氣性、就這腦子,當娘娘?
“我何嘗不想讓她趕緊出嫁?可這高不成、低不就的!
如今又被攆出宮,這事兒早就傳開了!誰會要?
我找了好不少媒婆,一開口人家就拒了。
唉,這孩子簡直就是個前世的冤家!來討債的!”田氏從來沒這么愁過。
兩口子在馮府也曾是有頭有臉的人,整治人的手段不少!
偏偏對上自家小閨女,就沒招!
“不行的話,嫁遠些,城外挑個家境殷實的鄉紳,做續弦也行!總留在家里不是個事兒!
明日我去找找那些老伙計,總能尋摸到合意的。”馮得寶狠了狠心道。
“嗯!”田氏也想不出更好的。
“哐當!”門被大力打開。
“哼!我就知道,我回來礙著你們眼了!給你們丟人了!恨不得立馬把我攆出去!”馮果兒滿臉怨氣。
“果兒,說的什么話?爹娘不是怕你給耽誤了!”田氏的心一陣刺痛。
兩個閨女,冬兒懂事體貼,從小就進府伺候主子,沒讓他們操什么心。
果兒給的關愛最多,沒讓她吃過一丁點兒苦頭,結果卻養的不知天高地厚。
“耽誤?若不是你們養的好女兒不肯幫忙,我現在早就是陛下新寵了!
馮冬兒就是嫉妒我年輕、嫉妒我比她長得好看,生怕我搶了她的恩寵,想方設法將我趕出宮!”馮果兒胸膛劇烈起伏。
一提起冬兒,她恨意難消。
明明登天梯就在眼前,只要冬兒不阻攔,自己就能抓住機會,一躍成為妃嬪。
兩姐妹都做娘娘不好嗎?相互扶持,將皇帝死死纏住,恩寵就只是她們姐妹的!
冬兒年老色衰,性子溫吞。
她年輕貌美,只要冬兒聯手,說不定將來有一日還能登上后位。
她們家將是第二個承恩公府!
可冬兒這個蠢貨,居然把她攆出宮!害她與榮華富貴、萬千寵愛失之交臂!
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果兒!住口!”馮得寶跳起來,啪地甩了一巴掌。
“你得了失心瘋不成?口出妄言!你想害死全家?”
“果兒!你姐攆你出宮,是在救你!
你年輕又如何、貌美又如何?宮里缺年輕貌美的嗎?
你要家世沒家世,要腦子沒腦子!
連宮女都做不好,還妄想做娘娘!是嫌自己死的慢了?”田氏哭道。
“那姐姐一把年紀,怎么就做了娘娘?”馮果兒梗著脖子不服。
“你以為她的娘娘是怎么來的?你以為她真的就是娘娘?
她若、若誕下皇子,說不定生產那日便是死期!嗚嗚…”田氏捂著嘴。
“什么意思?”馮果兒不解。
“你姐、其實是替皇后娘娘生的!她是被逼的!
果兒,你這么傻,什么都不懂!沒你姐護著,你早死八百遍了!”田氏忍不住說了出來。
小女兒實在蠢笨,不把話說白,她壓根不明白。
馮果兒呆立當場,原來娘娘與娘娘之間,也是天差地別的!
“果兒,別妄想那些有的沒的,尋個合適的人家,嫁了吧,好生過日子!”馮得寶語重心長。
“要嫁人也行,找個長生哥那樣的!我才不去給人續弦!”馮果兒心里始終不服。
自己哪點兒比不上姐姐?長生哥那樣好的人為何對姐姐死心塌地,卻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得到。
“你這冤家!沒進宮之前,人家都看不上你,你這被攆出宮了,人家更看不上你!
長安城里還有誰會娶你?
你爹都只能去城外給你尋,你就別做白日夢了!”田氏捶打著小女兒。
自己前世做了什么孽,生了這么個女兒!
兒媳在廚房里默默聽著,暗自搖頭。
事到如今怨誰?小姑子的今天,不就是公婆自找的?
自己嫁進來有七八年,小姑子被公婆慣的不成樣子。
十指不沾陽春水,整日無所事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做點兒女工也只是為了解悶。
在家里對她這個嫂嫂從來都是呼來喝去的。
“娘、娘!爹爹回來啦!”兒子從外面一陣風跑進來。
見到哭哭啼啼的馮果兒,猛地剎住腳,怯怯地后退。
馮果兒擦著紅眼睛,恨恨瞪一眼侄兒。
“怎么啦?”馮祿從后面抱起兒子,扛進院子。
“果兒?怎么又哭了?”馮祿關切道,無人回答他。
“回來啦?夫君,來幫一下忙!”妻子喊道。
“果兒又怎么啦?”馮祿進了廚房,沉重地嘆口氣。
“還能為啥?心中那股怨氣吞不下!娘娘夢碎,還想著找個跟長生一樣的夫君!”妻子低聲道。
“唉!她這糊涂勁兒,什么時候才能醒?”馮祿有些無奈。
“她的事兒就讓爹娘去發愁吧,你少摻和,免得她連你也怨上!
咱家亮兒快六歲了,整日閑著不是個事兒,找個學堂念書吧!
別將來跟她一樣不著調!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妻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