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無時間。
張青梧傳授了她最基礎的導引吐納之法,講解簡單的靈氣運行周天,告訴她如何汲取那一絲先天紫氣來滋養(yǎng)自身、修復傷勢。
白汐若學得很認真,悟性也出乎意料的好。
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張青梧傳授的一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夢中總是閃閃發(fā)亮,充滿了對“師父”的崇敬和對“道”的向往。
現(xiàn)實中的白狐,傷勢依然沉重,但在吸收的先天紫氣的滋養(yǎng),那口氣竟然頑強地吊住了,沒有立刻死去。
傷口開始緩慢結(jié)痂,斷裂的腿骨也在微弱的靈氣滋養(yǎng)下,有了一絲愈合的跡象。
十日,彈指即過。
第十日的夢境中,張青梧能明顯感覺到,白汐若的元神凝實了許多,傷勢也大有好轉(zhuǎn),應該不會致命。
但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這絲元神想要進入她的夢境,比之前越來越困難了。
看來自己琢磨多年的入夢之術,只對沒有任何修為在身的人有用。
稍有法力,便會形成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屏障。
“十日期滿。”張青梧看著眼前已經(jīng)不再哭泣、眼神充滿依賴和仰慕的小女孩,聲音平靜,“你傷勢已穩(wěn),根基初奠。吾能教你的,已盡于此。日后之道,需你自行摸索,勤修不輟。”
白汐若愣住了,小臉瞬間垮了下來,眼中迅速積蓄起淚水:“師父……您不要我了嗎?弟子、弟子還想跟著師父……”
“師徒緣分,到此為止。”張青梧不為所動,“明日天亮,你便自行離去吧。記住,保持初心,為師不求你除魔衛(wèi)道,但至少莫要與妖魔同流合污,潛心修行,或可得享逍遙。”
說完,不等白汐若再哀求,他的這絲元神光影便緩緩淡去,退出了她的夢境。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樹下。
那只傷痕累累的白狐,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只有樹洞旁那攤淡紅色的水漬和幾縷沾血的白色狐毛,證明著它曾經(jīng)存在過。
張青梧的靈覺掃過周圍山林,依稀能感應到,一個微弱但堅定的氣息,正一瘸一拐、卻又毫不猶豫地,向著深山更深處蹣跚而去。
他收回靈覺,繼續(xù)曬太陽,看云。
一只偶然闖入、隨手點撥的小狐貍而已。
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很快,就會被他漫長的樹生遺忘在某個角落。
這件事,本來已經(jīng)翻篇了。
直到——百年之后。
那一日,龍虎山前山,鐘鼓齊鳴,正舉行一場重要的齋醮法會。
山門之外,忽有守山弟子急匆匆來報,說有一女子求見,自稱龍虎山祖師張青梧之徒。
守山弟子不敢怠慢,連忙上報。
當他們見到那名女子時,饒是修行多年、心性沉穩(wěn),也不禁為之動容。
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身姿窈窕,穿著一身簡單的月白色道袍,未施粉黛,卻已美得不似凡人。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尤其是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顧盼之間,靈氣逼人。
她靜靜站在山門外,氣度沉靜,周身隱約流轉(zhuǎn)著一股精純平和、卻又深不可測的法力波動。
她自稱白汐若,百年前蒙恩師張青梧夢中授道,收為記名弟子。
如今修行初成,特來龍虎山,想要求見恩師,叩謝傳道之恩。
張青梧?夢中授道?
龍虎山的道士們面面相覷。
張青梧祖師的名號他們自然知道,那是與祖天師張道陵并列的創(chuàng)教祖師,地位尊崇無比。
但祖師早已羽化登真數(shù)百年,牌位都供奉在正殿幾百年了,怎么可能在百年前“夢中授道”,還收了個女弟子?
還是個如此年輕、修為卻高得嚇人的女弟子?
可這女子言辭懇切,尤其渾身法術,確確實實是正宗的龍虎山道法!
這就蹊蹺了。
若說她是冒充,圖什么?
以她的修為,天下何處去不得?何必來龍虎山撒這個一戳就破的謊言?
若說她所言屬實……那更匪夷所思!
掌教沉吟再三,最終沒有立刻將她拿下或驅(qū)逐,只是委婉告知:張青梧師祖早已羽化,牌位供奉于正殿,不可能再收徒傳道,請她離去。
白汐若不信,她堅持要上山,要親眼看看。
或許是顧忌她高深的修為和與龍虎山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掌教最終嘆了口氣,沒有強行阻攔,只是派了兩位長老陪同“參觀”,實則監(jiān)視。
白汐若上了山。
她去了正殿,看到了那與張道陵并列的“護道尊神張青梧”牌位。
她跪在牌位前,默默看了很久,然后,她就在后山,找了處山洞,住了下來。
她說,她要等她的師尊回來。
這一等,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對于修行有成的道士來說,不算太長,但也不短。
白汐若就那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住在后山的山洞里,偶爾也與龍虎山弟子交流,指點他們道法,遇到不長眼睛的妖魔敢潛入龍虎山上,更是毫不留手。
這讓龍虎山上無數(shù)弟子仰慕。
她不老,也不見修為衰退,反而越發(fā)深不可測。
那絕世的容顏,五十年來未曾有絲毫改變。
時間久了,流言蜚語卻漸漸多了起來。
一個人族,即便是再道法高深,又怎么可能50年容顏不衰?
終于,有長老和弟子,開始質(zhì)疑她的身份。
面對質(zhì)疑,白汐若的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直率地道:“我本山中一白狐,蒙恩師點化,方有今日。此身此道,皆源自龍虎山。諸位若不容我,我自離去便是。”
白狐!
她居然是妖!
堂堂正一祖庭,居然有妖族修成了一代天師!?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不過白汐若這五十年來確實也未曾傷人,不但如此,更是愿意放下身段,悉心指教龍虎山弟子,不但讓她在龍虎山上聲望不低,更是讓無數(shù)人隱隱將她視作下一代大天師人選。
可惜。
但縱使她道法純正,縱使她從未在龍虎山作惡,縱使無數(shù)人心中不忍,但在“人妖有別”的大環(huán)境下,龍虎山也無法再容她。
她被“禮送”出了山門。
沒有為難,但態(tài)度明確——龍虎山,不承認她是張青梧的弟子,也不歡迎她再踏足。
白汐若沒有反抗,也沒有再說什么。
她對著山門,對著后山的方向,默默稽首一禮,然后轉(zhuǎn)身,飄然下山。
并未發(fā)現(xiàn),山頂一棵千年梧桐,正在風中輕輕搖晃枝干,宛如道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