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明心的身影消失在校園小徑盡頭,張云舒才輕輕舒了口氣。
交換了聯系方式,約定由明心先去道教協會調閱更詳細的初期卷宗,尤其是第一批失蹤者的背景信息,再共享線索后,此次理工大的探查便算暫告一段落。
回去的車上,周**抱著胳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忍不住嘟囔:“上次在工地,雖說驚險了點,但那可是一百萬輕輕松松到手。這回接協會這任務,十萬塊,聽著也不少,可這又是鬼氣又是陣法,還差點跟茅山的道士打起來……感覺麻煩多了。唉,不過話說回來,”
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張云舒,“云舒,修行是不是特別燒錢啊?我看你那些符紙、朱砂,還有平時買的奇奇怪怪的材料,開銷可不小。誒,那那些有道行的高人,是不是都特有錢?像小說里寫的,隨手就能點石成金,或者給富豪看看風水就日進斗金?”
正“坐”在副駕駛位閉目養神的張青梧,聞言眼皮似乎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前排開車的張云舒還未回答,張青梧帶著點懶洋洋笑意的聲音已經在兩人腦海中響起:“呵呵,哪有那么容易。點石成金那是上古傳說中的大神通,早已失傳。至于看風水……真正有道之士,講究緣分因果,豈是單純為錢財而動?何況,修行之人,所求乃長生久視,明心見性,外物夠用即可,執著于黃白之物,反倒容易迷了心竅,阻礙修行。”
他巧妙地避開了“是否富裕”這個具體問題,反而講了一通修行理念。
周**“哦”了一聲,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又轉到別處:“說起來,云舒,祖師爺讓你買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什么‘百年雷擊桃木芯’、‘陰月寒潭底泥’、‘引靈玉粉’……好多名字我聽都沒聽過,還死貴!這些東西,你現在修煉也用不上吧?感覺都是很高階才需要的?”
她本是隨口一說,張云舒握著方向盤的手卻微微一頓。
對啊。
她忽然恍然大悟。
這三個月,按照張青梧的清單采購各種材料,幾乎花光了上次任務的報酬。
有些材料,比如調和氣血、輔助感應靈氣的藥材,她確實在用。
但更多像周**提到的那些,聽起來就玄乎,張青梧只說“將來有用”、“先備著”,她出于對祖師的信任,也從不多問。
此刻被周**無心點破,一個之前隱約閃過、又被她壓下的念頭再次浮現——祖師爺,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她們?
趁著等紅燈的間隙,張云舒透過后視鏡,幽幽地看了一眼副駕駛座那片“空位”,輕聲開口:“祖師……您讓我準備的很多材料,看起來……確實不像是現階段修煉所需。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沒告訴我們?”
車內安靜了一瞬。
只有窗外街道的嘈雜隱約傳來。
周**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眨巴著眼睛,看看張云舒,又看看空蕩蕩的副駕駛座。
良久,張青梧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卻多了幾分尷尬:“哈哈,你們兩個倒還真是心細。”
他輕輕嘆了口氣,覺得和盤托出也沒什么,“也罷,此事,原也沒打算一直瞞著你們。”
張云舒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我確實在準備一些東西,”張青梧緩緩道,“目的,是嘗試為自己……造一具臨時的軀殼。”
“造軀殼?!”周**驚呼出聲,“祖師爺您是要……復活嗎?”
她眼睛里瞬間迸發出混雜著震驚和興奮的光芒,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仙俠劇里肉身重鑄、元神歸位的炫酷場景。
“復活?”張青梧輕笑一聲,“怎么可能?死而復生,乃是悖逆天道輪回之舉,所謂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他繼續道:“我所求的,并非真正的血肉重生。而是煉制一具類似‘傀儡’的軀體。材料特殊,刻以符文,聚以靈機,使我這一縷殘魂能夠暫時附著其上,更自如地在世間行走,感受一下……久違的煙火氣罷了。”
他頓了頓,露出有些感嘆地語氣,“說到底,無非是讓我不必時刻困于木劍之中,能多看兩眼這千年后的世界,偶爾……也能親手端杯茶,曬曬太陽。”
原來是這樣。
張云舒恍然,心中那點小小的疑慮和幽怨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有些釋然,有些理解,甚至還有一點點……為祖師感到的心酸?
祖師爺死了一千多年了吧。
千年孤寂,現在只能附身木劍,哪怕能感知世界,終究隔了一層。
想要一具能夠“觸碰”世界的臨時身體,這個愿望,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嚇我一跳,”周**拍拍胸口,“我還以為祖師爺你要上演王者歸來了呢!不過有個身體確實方便多了,至少每次逛街不用我們幫著拿東西了!”
張青梧似乎被她的腦回路逗樂了,笑了一下。
周**卻又想到什么,歪著頭問:“不過祖師爺,我看好多小說啊電視劇啊,不都說‘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命’嗎?為什么復活就是逆天,修行就不是啦?”
這個問題倒是新奇。
張青梧想了想,回答:“‘逆天而行’?此言差矣。至少,非我道門正宗所言。”
“道法自然。”他緩緩誦出這四個字,“何謂自然?天地運行之規律,萬物生發之秩序。我輩修行,初期或許是強身健體、凝練精氣,對抗的乃是自身之惰、之欲、之局限;往后感悟天地,調和陰陽,尋求的是‘天人合一’,是理解規律,順應規律,乃至在規律之中尋得一絲超脫之機。這并非‘逆天’,而是在‘知天’、‘順天’的前提下,求得個體的進化與升華。如同水行于河道,而非強行改天換地。”
“而死而復生,卻是要強行將已歸于天地、散于輪回的魂魄與靈機,重新塞回一具軀殼,令斷絕的生機重續,令消散的意識重聚。這是在顛覆‘成住壞空’、‘生死輪回’這一最根本的天地法則,是真正的‘逆亂陰陽’。天道昭昭,豈容如此僭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而肅穆:“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此事在道門隱秘傳承中有所記載,雖年代久遠,細節或有出入,但其警示意義,至今未變。”
“那是唐時,西域有一小國,名曰‘于闐’。其國主晚年得一寵妃,愛之若狂,但妃子忽染惡疾,香消玉殞。國主悲痛欲絕,不思治國,終日尋訪奇人異士,欲求起死回生之法。”
“后來,還真被他尋到幾個從中原流落過去的邪道方士。這些方士聲稱,只需以昆侖山某處秘地開采的‘還魂玉’為基,輔以九十九名陽年陽月陽日出生的童男心頭血為引,再集全國之力,修筑一座巨大的‘逆生大陣’,于特定星辰方位下施法,便可強聚魂魄,逆轉生死。”
“那國主已近瘋魔,不顧大臣死諫,強行推行此邪法。一時間,于闐國內,符合生辰的男童被大肆搜捕,民怨沸騰,家家戶戶閉門鎖子,哭聲震天。那邪陣便設在國都西城之外,以還魂玉為核心,刻滿了逆亂陰陽的符文。”
“據說,陣法啟動那日,白日星現,狂風怒號,玉龍喀什河水倒流。邪道方士作法七七四十九日,最后關頭,那寵妃的尸身竟真的在玉棺中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國主狂喜,以為大功告成。”
張青梧的聲音在這里停頓,車內一片寂靜,連周**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晴朗夜空驟然被無盡黑云籠罩,一種仿佛亙古傳來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嗡鳴’響徹天地。緊接著,無數道天雷從黑云中劈落,不但如此,天雷并非只劈向陣法,而是籠罩了整個于闐國都西城,以及周邊百里!”
“凡是天雷所及之處,宮殿、民舍、人畜、草木……乃至那邪陣、還魂玉、施法的方士、狂喜的國主、以及那剛剛動了一下的妃子尸身,都在一瞬間,化作灰燼,隨風而散。”
“僅僅一夜之間,于闐國都西城及周邊區域,化為一片荒漠,寸草不生,鳥獸絕跡,河水改道,地形微變。僥幸未在波及范圍內的于闐國民,驚恐萬分,視為天罰,紛紛逃離故土。強盛一時的于闐國,因此元氣大傷,不久后便在歷史長河中湮滅無聞。那片白色的死地,至今在道門秘錄中被稱為‘天譴之墟’,警告后世,生死之界,不可輕越。”
故事講完,車內久久無聲。
窗外的喧囂仿佛被隔離開來,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寒意縈繞在心頭。
周**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喃喃道:“這么……可怕?整個城,就那么沒了?”
“所以,”張青梧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淡然,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凝重,“我所求的,不過是一具可供棲身的‘筏’,渡一段塵世之河,絕非妄想重歸彼岸,再塑生靈。此中界限,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