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理工大學。
周**把自己裹成個球,哈著白氣抱怨:“這地方比咱們學校還偏,風也大。”
她旁邊,張云舒好奇的左顧右盼,欣賞和自家學校略有雷同的冬日校園景色。
在她身側,常人無法看見、也無法感知的張青梧,正以一種介于漂浮和懸浮之間的姿態,悠閑地“站”著,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
“嘖,這校區規劃,”周**一邊走一邊吐槽,“人工湖挖得倒是挺大,綠化也舍得花錢,就是布局有點亂,冬天穿堂風一吹,跟冰窖似的。”
按照流程,三人先去保安室詢問情況。
值班大爺愁眉苦臉,顯然已經被問煩了:“趙磊、王浩、孫宇飛,三個都是大二的,小伙子。上周二、上周五、大前天晚上,前后腳,都是在翠微湖那塊不見的。”
“監控?邪門了,那幾天的監控一到晚上湖邊那塊就糊得像馬賽克,天亮了自個兒又好了。警察也沒查出個所以然。唉,都說了晚上別往湖邊走……”
謝過大爺,三人朝翠微湖走去。
湖面開闊,結了層薄冰,岸邊是精心修剪過但現在只剩枯枝的綠化帶,幾條蜿蜒的小徑通往不同方向。
天氣雖冷,但因為是白天,還是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在湖邊快步走過,或是抱著書匆匆前往圖書館。
張云舒在一片稍微開闊的岸邊停下,閉上眼睛,緩緩調整呼吸。
這幾個月跟著張青梧,她學到最重要的一點是,修道本身就在潛移默化地錘煉人的“知覺”。
這種知覺,不是眼耳鼻舌身意的簡單疊加,而是一種更整體、更細微的,對周遭環境、能量流動、甚至“異常”的直覺性把握。
她放松心神,讓自己融入此刻的環境:冰冷的空氣鉆入鼻腔,遠處隱約的談笑聲,風吹過枯草的聲音,腳下泥土的硬度,冬日陽光那點有限的暖意……然后,她像用篩子篩沙子一樣,濾掉這些“正常”的感知,去捕捉那一絲不和諧的、細微的“異物感”。
找到了。
一絲絲,一縷縷,極其微弱,幾乎要散在風里。
不是寒冷,而是一種更沉、更膩、帶著點陳腐氣息的陰冷感,像梅雨季節老房子角落的濕氣,但又有點不同,里面摻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空洞”和“怨執”的意味。
和三個月前在工地上感覺到的差不多。
不過更淡,淡到如果不是她這幾個月被張青梧用各種方法“錘煉”過靈覺,根本不會注意到。
“感覺到了?”張青梧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點“孺子可教”的滿意,“是鬼氣沒錯。雖然稀薄得像兌了水的劣質酒,但性質錯不了。感知精度不錯,有進步。”
“難道真是湖里有水鬼,把他們拖下去了?”張云舒在腦海里回應,心里有點發毛。
“拉倒吧。”張青梧語氣帶著點不屑,他現在說話已經越來越回到現代人的模式了:“就這點程度的殘留鬼氣,別說拖三個大小伙子下水,它敢靠近,那仨小伙子的陽氣都能把它沖散架。這絕對是人為的,而且手法有點糙,殘留痕跡都沒收拾干凈。”
“人為?那這鬼氣……”
“聽說過‘五鬼搬運’沒?”張青梧開始“上課”,“雖然不是什么道法正統,但也有一些可取之處,是很常見的一類歪門邪道。原理嘛,簡單說就是找五個沒什么腦子、能量也弱的孤魂野鬼,用符啊、咒啊、或者特定的時辰方位當‘餌’和‘韁繩’,暫時驅使它們干點活兒。”
“內容不限于搬點小東西,嚇唬嚇唬人,或者……趁人不備,裹挾著弄走。因為用了鬼的力量,所以地方會留下這種稀薄的鬼氣。這法術門檻低,對施法的人本身要求不高,但缺點也明顯,五鬼本身太弱,怕陽氣、怕火、怕煞氣重的地方,也容易失控反噬……”
他正說到“容易失控”,旁邊一直搓著手的周**突然“嗯?”了一聲,左右看看,疑惑道:“你們覺不覺得……突然好安靜?”
張云舒一愣,隨即恍然回神,側耳傾聽。
果然,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剛才還能隱約聽到的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更遠處馬路的車流聲、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甚至他們自己踩在枯葉上的細微聲響……全都沒了。
不是聲音變小,是徹底的、絕對的寂靜,像被扣進了一個巨大的、隔音效果完美的玻璃罩子里。
連光線都似乎變得呆板凝固,失去了真實的質感。
湖面、枯樹、小徑、遠處的建筑,一切都還在,但色彩黯淡,像是褪了色的舊照片,透著一種虛假的靜止。
“祖師?”她脫口而出,同時迅速看向身側。
空空如也。
就在剛才一瞬間,竟然連不能離開自己身側兩米的張青梧也消失了。
周**臉色“唰”地白了,一把抓住張云舒的胳膊,聲音發顫:“云、云舒……張、張祖師呢?他人……他劍呢?剛才路上那些人呢?”
一股寒意瞬間籠罩下來。
難道那三個男生,就是這樣,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失蹤的?
冷靜,冷靜!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感讓她紛亂的心神一定。
腦海中快速閃過張青梧平時教給她的知識。
是了,這種情況,應該是陣法,而且是偏向“困”、“隔”類型的幻陣。
祖師說過,陣法必有“陣眼”,是能量流轉的樞紐,也是整個陣法的弱點。
破陣要么靠蠻力,要么找到陣眼,以巧破之。
像這種陣法應該范圍不大,那么……陣眼會是什么?藏在哪?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看似“正常”的湖邊景物。
好在她所在的地方視野開闊,也沒有什么復雜的構造。
人工修建的長椅?太顯眼,不像。
那幾塊景觀石?位置似乎有點刻意,但作為陣眼,搬運不便。
地上的枯葉?太散亂……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小徑邊緣,一個半埋在枯黃草根處的、常見的礦泉水瓶上。
瓶子是空的,瓶蓋擰得挺緊,瓶身上沾了點泥漬。
一個空瓶子,在校園湖邊,似乎很“正常”,甚至有點過于“合理”了——總有不講公德的人亂扔垃圾。
但張云舒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違和。
這瓶子太“干凈”了。
不是指衛生,而是指它在這個環境里的“存在狀態”。
現在是冬天,湖邊風大,一個輕飄飄的空塑料瓶,通常要么被吹到角落里堆積,要么被撿走。
它卻半埋在草根處,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在一個小徑轉彎的視覺稍盲區。
而且,C大和她們自己學校一樣,對這種地標性的景觀區域衛生抓得很嚴,保潔很勤快,大白天的,這樣一個顯眼的空瓶子留在主干小徑邊,有點不合常理。
是了!一個隨手丟棄、毫不起眼的空塑料瓶,本身就是個完美的“偽裝”。
它的人工材質,很容易被施術者留下不易察覺的印記。
瓶子的“容器”屬性,也能用來承載一些簡單的符咒或能量標記。
放在這個有點隱蔽又不完全隱蔽的位置,既不容易被路過的人一腳踢飛,又符合“垃圾”的身份,不會引人注意去撿拾或清理。
“就是它!”張云舒眼神一厲,不再猶豫。
上前一步,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攏作劍指。
丹田內,那縷溫熱的氣流瞬間被調動,沿著手臂經脈快速涌向指尖。
“離火為陽,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穢清光!”
口訣在心底滾過的瞬間,指尖微熱,一縷赤金色的、凝實如細針般的火線“嗖”地竄出,快如疾電,精準地射向那個空礦泉水瓶!
“嗤——!”
一聲輕微的、仿佛熱針刺破塑料薄膜的聲響。
礦泉水瓶被火線擊中的地方,并沒有融化或燃燒,但瓶身上卻瞬間浮現出數道用暗紅色、似朱砂又似干涸血液畫成的扭曲紋路。
這些紋路在赤金色火線沒入的剎那,猛地一亮,隨即像被抽干了所有顏色和能量,迅速變得灰白、碎裂、化為幾乎看不見的飛灰消散。
“咔……”
一聲只有靈覺能“聽”到的、類似玻璃出現裂痕的脆響。
眼前靜止褪色的“世界”劇烈波動起來,像被打碎的湖面倒影。外界的風聲、遠處模糊的人聲、車輛聲、甚至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猛地灌入耳中。
冬日清冷的陽光重新有了溫度,湖邊的一切色彩恢復了鮮活。
幾個學生說笑著從他們不遠處走過,奇怪地看了站在原地、姿勢有點奇怪的張云舒和周**一眼。
“我的天……”周**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腿都有點發軟,“剛才那是……”
她話沒說完,張云舒冰冷的目光已經鎖定了側前方一棵大樹后——一個穿著黑色沖鋒衣、身材高瘦、看起來和她們年紀差不多的男生,正從樹后閃出來,臉上還殘留著驚愕的表情,嘴巴微微張著,看向那個已經毫無異樣的礦泉水瓶位置,又猛地轉向張云舒。
是他!布陣的人!
想到三個下落不明的同學,張云舒心頭火起,指尖一點赤金光芒再次亮起,隨即口中念念有詞:“離火為陽,破暗祛殃;真意引之,焚穢清光!”
這一次,是全力。
那男生見她這架勢,臉上的驚愕瞬間變成慌亂,急忙擺手:“停!停停停!誤會!美女!自己人!別動手!千萬別動手!”
他一邊喊,一邊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