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蘊急得都顧不上掩飾。
“殿下!”
這一聲喊得急促尖利,與她往日溫婉柔順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提著裙擺便撲跪下去。
“聘禮已入國公府門,禮單已清點完畢,眾目睽睽之下,豈有挪作他用之理?這于禮不合,若是傳揚出去,恐有損殿下清譽。”
她眼中蓄了淚光:“殿下愛重堂妹,欲給補償,臣女能體諒,但此例一開,皇家禮法規矩何在?還請殿下,為大局計,為禮法計!”
都是她的東西了,讓她讓出去,可真是戳心眼似的疼。
魏明臻滿腔怒火像是被戳了個口子,理智回籠幾分。
是啊,聘禮之事非同小可,關乎皇家顏面,他方才氣昏了頭,竟說出挪換的話來。
若真做了,御史的折子明日就能堆滿御案。
他這一猶豫,容霽的嗤笑聲便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殿下想享這齊人之福,家底卻不夠厚實,傳出去……確實不太體面。”
他慢悠悠地踱了一步,紅袍曳動,目光在魏明臻和沈知蘊之間打了個轉,滿是戲謔。
“再說了,強扭的瓜不甜,沈大小姐都說了與你再無瓜葛,四殿下還這般死纏爛打,連已送出去的聘禮都想收回來再利用,這做派,倒比我這紈绔還不講究。”
“你!”魏明臻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恨不得立刻讓人將這狂徒拖下去。
“夠了!”
龍椅之上,一直沉默觀察的皇帝終于沉聲開口,威嚴的聲音壓下了殿內所有暗涌。
杜老將軍在軍中威望甚高,此刻邊疆未穩,不宜寒了老臣之心。
小南王雖頑劣,但南王鎮守南地,亦是股肱。
沈執鳶嫁與容霽,既能全了杜老將軍與南王的約定,又能將沈家與南地勢力做一平衡聯結,未必是壞事。
至于小四……還是太沉不住氣。
僅為一女子一紈绔便失態至此,需得敲打。
“婚姻大事,雖講父母之命,亦需兩情相悅,沈家大小姐既已言明心跡,朕豈能不成全?小四,你與沈氏的婚事,朕亦準了,莫要再行糾纏,失了體統。”
“父皇!”魏明臻不甘地喊了一聲。
皇帝一個眼神過去,魏明臻剩下的話便全堵在了喉嚨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南王世子容霽,鎮國公嫡女沈執鳶,佳偶天成,朕今日便為你二人賜婚,擇吉日完婚,入皇室玉牒。”皇帝金口一開,便是定局。
“臣女謝主隆恩。”
“臣謝主隆恩。”
兩人同時行禮謝恩。
這一刻,容霽收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懶散模樣。
兩人并肩而立,一個紅衣墨發,俊美奪目,一個翠裙云鬟,清麗絕俗,這般望去,竟恍然讓人覺得璧人成雙,天成佳偶。
魏明臻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刺眼無比。
余光瞥見一旁沈知蘊,第一次對她生出了些許不滿。
方才不論如何,沈知蘊都是沉不住氣的。
沈振山才從變故中恍然回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圣旨已下。
只能眼睜睜看著沈執鳶和那紈绔小南王領了旨意,一股郁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眾人退下后,一出大殿,沈振山壓抑的怒火旋即爆發。
他幾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沈執鳶,也顧不得這是在宮道之上,開口便是斥責。
“逆女,你給我站住,你竟與外男私定終身,還要不要臉面,要不要沈家的清譽了,這門婚事不算數,你立刻隨我回府,想辦法退了!”
沈執鳶停下腳步,陽光照在她精致的臉上,卻泛著冷意。
她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父親,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父親此言差矣,女兒與外祖父書信往來,得外祖父允諾定下婚約,何來私定終身一說?圣上更是親自賜婚,父親卻讓女兒去退婚,是覺得女兒的頭顱比圣旨還硬,還是覺得我們沈家滿門的性命不值錢?”
“你!”沈振山被她噎得臉色鐵青,指著她的手都在抖。
“你這是強詞奪理,我是你父親,你的婚事自當由我做主,你外祖父遠在邊關,豈能擅自決定?你這是不孝!”
“不孝?”
沈執鳶輕輕重復這兩個字,眼底最后一點溫度也褪盡了。
“父親教導女兒孝道,便是教導女兒在您打算將堂姐記在名下,將大伯母抬為平妻時,要默默承受?教導女兒在四皇子挪走原本屬于我的聘禮時,要拱手相讓?若是這樣的孝道,女兒實在愚鈍,學不會。”
“放肆!”沈振山被戳中心思,惱羞成怒,抬手便要打。
“岳父大人,好大的火氣啊。”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旁伸出,穩穩架住了沈振山揮下的手腕。
容霽臉上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笑,但手上力道卻不容掙脫。
他把沈執鳶往自己身后帶了帶,隨意一站,卻形成了一個保護的姿態。
“圣旨墨跡未干,岳父便當街責打欽定的南王世子妃,”
容霽挑眉,笑意未達眼底,“是對皇上賜婚不滿,還是覺得我好欺負,護不住自己的世子妃?”
兩句話就扣上了對圣旨不滿的大帽子。
沈振山心頭一凜,連忙放下手,尷尬一笑。
“世子誤會了,老夫只是教導小女規矩,絕無對圣上和世子不敬之意。”
“不是就好。”容霽似笑非笑,“鳶兒即將是我南王府的人,她的規矩體面,自有我南王府來操心,國公爺還是先料理好自家的事吧。”
說罷,不再看沈振山的臉色,轉向沈執鳶時,語氣隨意了許多。
“走吧,送你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