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萬籟俱寂,沈執鳶卻毫無睡意。
她獨自坐在窗邊,手中握著那個淡青色的瓷瓶,指尖冰涼。
王婆子被秘密關押著,暫時無人察覺。
但這事瞞不了多久,廚房少了個人,遲早會有人問起。
那婆子嘴硬,審問的時候只說是自己糊涂,眼饞燕窩想偷吃,被靈芝發現后慌了神才亂加東西。
可那話里的漏洞,沈執鳶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廚娘,每月月錢足夠吃喝,犯得著冒這種險,更不用說那藥粉的來歷,豈是她能弄到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下毒之人究竟是誰指使。
老太君,父親,還是阮氏母女?或者……他們都有份?
她下午讓信得過的人拿著藥瓶去問過,此藥藥性陰毒,長期服用會讓人慢慢虛弱,神思倦怠,最終“病故”也無人懷疑。
真是好狠的心思。
沈執鳶閉了閉眼,燭火跳動了一下,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細長。
她可以讓人盯著小廚房,可盯得了一時,盯不了一世。
得想個法子,把人揪出來,還得讓她們不敢再動。
正凝神思忖著,窗欞忽然傳來聲響,像是被夜鳥無意間碰了一下。
沈執鳶瞬間回神,屏住呼吸,右手悄然摸向頭上的發簪。
叩、叩——
又是兩聲,比剛才略重。
“是我。”
這聲音……
沈執鳶一怔,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撥開了窗栓,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月光漏進些許,照亮了窗外斜倚著的一道頎長身影。
緋紅色的錦袍在夜色中暗沉如血,玉冠束發,那張過分昳麗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散漫神情,不是容霽又是誰。
沈執鳶萬萬沒想到,這位小南王世子,竟會以這種方式,在這種時辰,出現在她的閨房窗外。
她愣了一瞬,那雙杏眼瞪得溜圓,隨即唰地把窗戶拉上,又猛地拉開。
人還在,不是做夢。
“你……你怎么進來的?!”
這可是鎮國公府內院,雖然守備不算森嚴,可也不是誰都能隨意來去的地方。
容霽輕輕一躍,便落了地,動作流暢無聲。
他撣了撣衣袖,仿佛只是從自家花園散步過來。
“翻墻啊,不然怎么進來?”
他說得理所當然,甚至還有閑心評價了一句。
“你家后院的墻頭,有幾處瓦片松了,該修修了,我方才踩著差點摔一跤。”
他說著,還心有余悸似的拍了拍胸口,那模樣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沈執鳶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沒當場罵人。
“世子深夜潛入女子閨閣,怕是不合禮數吧?若是讓人瞧見……”
“瞧見又如何?”容霽打斷她,似笑非笑地往前走了兩步,眼里滿是促狹的笑意。
“咱們可是圣旨賜婚,名正言順,就算被人瞧見了,我也有話說,深更半夜思念未婚妻,情不自禁嘛。”
他說情不自禁四個字時,故意拖長了音調,眼角那顆淚痣都透著幾分壞。
沈執鳶被他這副無賴樣子氣得牙癢癢,攥著發簪的手蠢蠢欲動,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個窟窿。
正要開口反駁,卻聽他話鋒一轉,語氣里的輕佻收斂了些。
“再說了,我若大白天從正門進來找你,怕是你那位父親和祖母,更要睡不著覺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沈執鳶聽懂了,心里生出幾分警覺。
“你今晚到底是來做什么的?”
容霽看了她一眼,那張總是漫不經心的臉難得正經起來。
“你外祖父托我給你帶句話。”
沈執鳶心頭一緊,所有關于潛入的質問瞬間拋到腦后。
她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外祖父?他說什么?他老人家可好?邊疆戰事如何?”
容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揪住的袖子,又抬頭看她,
“急什么,一句一句問。”他難得沒有貧嘴,聲音也放軟了些。
“你外祖父好得很,能吃能睡,還能罵人,前幾日剛打了個勝仗,把狄人攆出去三十里。”
沈執鳶聽著,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下來。
容霽看著她的側臉,頓了頓,才繼續開口。
“還有,你外祖父讓我告訴你,小心魏明臻,他已派人入府。”
沈執鳶瞳孔驟縮,四皇子派人入府做什么。
是針對她,還是……母親?
聯想到柴房里那個王婆子,還有母親被換掉的貼身丫鬟,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
難道這件事不光是沈家內部,魏明臻的手,也伸進來了?
“派了誰,目的何在?”她急聲問。
容霽搖搖頭,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
“具體是誰,尚未查清,只知是近日才安插進來的暗樁,你外祖父遠在北境,鞭長莫及,只好讓我提醒你。”
沈執鳶沉默著,指尖冰涼。
魏明臻的偽善與記仇,她前世早已領教。
只是沒想到,這一世變故初生,他的動作就這么快。
“多謝世子告知。”她穩了穩心神,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已被她妥帖收好。
“也請世子轉告外祖父,鳶兒一切安好,會小心提防。”
容霽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方才還急得抓他袖子,這會兒倒是端得穩穩當當。
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隨手拋給她。
沈執下意識接住,入手微沉,是個約莫手指粗細的金屬圓筒,入手冰涼,一頭有個小小的拉環。
“這是什么?”
“信號彈。”容霽解釋道。
“遇到緊急情況,扯掉拉環,對準天空,只要在上京范圍內,我的人會盡快趕到接應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沈執鳶卻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這等于給了她一道保命符,也意味著,容霽或者說南王府在上京,并非全無布置。
她握緊那冰冷的金屬筒,心頭有些復雜,他們的婚事本質是合作,他實在不必做到這一步。
沈執鳶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把那信號彈仔細收進貼身荷包里。
“行吧,不管為什么,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她抬眸,狡黠一笑:“不過世子下次翻墻,能不能換個時辰?深更半夜的,嚇死個人。”
容霽挑眉,正要開口,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有杜毓的聲音。
“鳶兒,這么晚了,還沒歇下嗎?娘看你屋里還亮著燈。”
沈執鳶頭皮一炸,母親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
她下意識看向容霽,那人也正看著她,眼里難得有了絲錯愕。
來不及了!
杜毓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下一刻就要推門而入。
說時遲那時快,沈執鳶一把抓住容霽,往簾子后面推。
容霽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喂——”容霽剛要開口。
沈執鳶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咬著牙說:“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