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山站在那里,臉色陰沉。
他想發怒,狠狠斥責這對不知天高地厚的母女,可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卡住。
杜家那老不死的還在邊關掛著帥印,杜毓手里的嫁妝也還沒完全掏空。
更何況,沈執鳶現在頂著小南王未婚妻的名頭,哪怕那小南王再不堪,那也是南王府。
今日若真鬧起來,撕破臉,他占不到半分便宜。
沈振山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是把那口惡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你們母女如今是一條心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失望,仿佛被辜負的是他一般。
“既如此,你們好自為之吧。”說完,他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那兩個跟著來的婆子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連忙低著頭,小跑著跟了出去。
庫房的門被沈振山帶得哐當一聲響,震得燭火都晃了晃。
屋子里驟然安靜下來。
杜毓僵立著,望著那扇還在顫動的門,方才那點強撐起來的堅持,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瞬間垮塌下來。
她身子晃了晃。
“娘!”沈執鳶急忙上前扶住她,觸手只覺得母親手臂冰涼,還在發抖。
杜毓靠在女兒肩上,閉著眼,好一會兒沒說話。
沈執鳶感覺到肩頭衣料漸漸被溫熱浸濕,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哄她那樣。
良久,杜毓才吸了吸鼻子,直起身,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娘沒事,就是……就是心里有點堵得慌。”
她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女兒知道。”沈執鳶扶著她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娘喝口水,緩一緩。”
杜毓接過杯子,握在手里,卻沒有喝。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眼神有些空茫。
“鳶兒,你說……娘是不是做錯了?”她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沈執鳶,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方才那樣跟你父親說話,他是不是很生氣,很失望?”
沈執鳶在母親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沒有錯。”她語氣肯定,“錯的是父親,他眼里只有他的難處,他的算計,何曾真正想過我們的處境?”
她頓了頓,看著母親蒼白的側臉,試探著輕聲問:“娘,這樣的日子,您不覺得累嗎?”
杜毓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沈執鳶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放得更緩。
“女兒是說,娘有沒有想過和離。”
杜毓握著杯子的手驟然收緊,指尖都泛了白。
“不,不行。”她連連搖頭,聲音有些急促。
“鳶兒,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況且,你還沒出嫁,娘若是和離,你以后在婆家如何抬頭?”
她越說越亂,最后只是用力反握住沈執鳶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娘知道你是心疼我,可這話以后再提了。”
沈執鳶看著她眼中那份抗拒,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是她心急了,母親被規矩禮教束縛了大半生,那些從一而終的念頭早已刻進骨子里,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動搖的。
更何況,父親慣會做面子功夫,這些年哄得母親團團轉。
不過這事倒也不急于一時,來日方長。
“女兒失言了。”沈執鳶笑了笑,把話題輕輕帶過。
“娘別往心里去,咱們不說這個了,還是看看這些聘禮吧,清點清楚了,女兒心里也好有個數。”
杜毓明顯松了口氣,連忙點頭。
“對對,正事要緊。”
母女倆不再提方才的不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些箱籠上。
靈芝機靈,早已拿了紙筆過來記錄。
沈執鳶一樣樣看過去,金銀珠寶,古玩玉器,綾羅綢緞……南王府出手確實闊綽,每一樣都價值不菲,且數量驚人。
只是當清點到靠墻那幾只黑漆木箱時,沈執鳶停下了手。
這幾只箱子外觀樸素,混在一堆紫檀黃花梨的華貴箱籠里,很是不起眼,方才她也沒多留意。
可禮單上對這幾箱的描述卻十分含糊,只寫了南地雜物若干。
“打開看看。”沈執鳶示意靈芝。
箱子沒有上鎖,靈芝輕易便掀開了箱蓋,里面碼放著卷卷用油布包裹起來的東西。
沈執鳶拿起一卷,解開系繩,看清上面內容時,瞳孔驟然一縮。
這分明是弩機的詳細構造圖,而且是改良過的,結構精巧,體積似乎比軍中現用的要小,但看旁邊的注解,射程和力道卻有所增強。
她迅速翻了翻下面幾張,有同樣精巧的袖箭圖紙,還有一種帶倒鉤的箭鏃圖譜……
沈執鳶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加快。
她立刻把圖紙卷好,放回原處,蓋上了箱蓋。
外祖父鎮守北境,常年與狄人交戰,最缺的除了糧草,便是精良的軍械。
而南王坐擁富庶南地,遠離京師,卻暗中搜羅或研制這樣的兵器圖紙……
一個模糊卻驚人的輪廓,在沈執鳶心中緩緩浮現。
外祖父與南王之間,恐怕早有聯系。
這樁婚事,也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他們暗中籌謀的,或許是更大的事情。
沈執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不管他們謀的是什么,眼下,這些東西絕不能泄露半分。
于此同時,沈知蘊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她腦子里全是那株赤紅耀眼的珊瑚樹,還有沈執鳶那張平靜刺眼的臉。
憑什么那個蠢笨懦弱的沈執鳶,能得這么一門富貴親事?
即便那小南王聲名狼藉,可那些珍寶做不得假。
而她沈知蘊,苦心經營,得了四皇子青眼,明明嫁的是天家,但魏明臻送來的聘禮,卻寒酸的緊,讓她在下人面前丟盡了臉面。
砰地一聲,她狠狠摔上房門,把緊跟而來的丫鬟關在了外面。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沈知蘊胸口劇烈起伏,眼里翻涌著濃烈的不甘和嫉恨。
若是沒有沈執鳶,若是嫁去南王府的是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草一樣瘋長。
不,不行。南王府再富貴,那也是偏遠之地,容霽再好看,也是個混不吝的紈绔,哪里比得上天潢貴胄的四殿下。
可是,那些東西……
沈知蘊咬著唇,在屋里焦躁地踱步。
她好歹是未來的皇子妃,聘禮怎么能比不過嫁給紈绔的沈執鳶?
這要是傳出去,她還怎么在上京貴女圈里做人。
不行,她得問清楚。
沈知蘊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姣好的面龐,用力扯出一個柔美的笑容。
對,明日她就去尋四殿下。
總要問個明白,她的聘禮到底會不會再有添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