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斜劈在山脊上,楚玄的身影沿著荒徑緩緩移動。肩頭獸皮袋沉甸甸地晃動,鐵鱗狼王的血晶藏于其中,表面還沾著巖縫里的碎石與干涸黑血。他腳步未停,右掌邊緣的包扎布條已被滲出的血浸成暗紅,指節腫脹,裂口深處可見白骨紋理。
但他走得很穩。
風從背后推來,帶著遠處村落炊煙的氣息。孩童叫嚷、犬吠、柴刀劈木的悶響陸續傳入耳中,那是楚氏部落日常的聲響。以往這些聲音會讓他胸口發緊——六歲那年母親被拖出屋時,也是這樣一個晴天,也是這般的喧鬧,無人阻止,無人言語。
如今他只覺耳邊嘈雜如塵。
踏入村界時,腳底踩過一道淺淺石痕,那是幼年被執法隊追擊時留下的滑印。他頓了一步,目光掃過地面,隨即抬腿跨過。就在這一瞬,體內戰骨微震,一股溫流自脊柱直貫丹田,斷裂的經脈開始彌合,掌心傷口邊緣泛起細密血珠,迅速凝結成痂。
他沒有回家。
轉身登上后山孤巖,背靠斷崖,面朝落日。此處無樹無草,唯有一塊黑石突兀聳立,形如殘碑。他盤膝坐下,雙掌交疊置于腹前,閉目調息。戰骨運轉加速,血晶中的精純氣血被一絲絲抽出,化作滾燙洪流涌入奇經八脈。肌肉纖維繃緊、撕裂、再生,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仿佛有無形之錘在體內鍛打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
夜漸深。
子時將至,天地靈氣悄然匯聚。山下村落燈火漸熄,唯有幾處守夜人提燈巡行。忽然,孤巖之上,楚玄額角青筋暴起,鼻孔溢出兩道血線,隨即被皮膚下蒸騰的熱氣瞬間烘干。他的呼吸變得極低極緩,每一次吸氣,胸膛便如風箱鼓脹,周身毛孔張開,吞納四野精氣。
“轟!”
一聲悶響自他體內炸開,似關卡破碎,似堤壩決口。丹田如爐,火焰升騰,將最后一絲駁雜氣息煉盡。他猛然睜眼,眸光如電,劃破夜幕。
下一刻,全身氣血逆沖而上,自百會穴噴涌而出!
一道赤紅光柱沖天而起,高達丈許,凝而不散,照得方圓百丈如同白晝。巖石染血,草木映輝,連遠處溪流都泛起粼粼紅光。那不是火焰,也不是靈光,而是純粹到極致的氣血之力,是肉身修煉至巔峰的具象顯現。
煉血境巔峰——成!
光柱持續三息,緩緩收斂。楚玄靜坐不動,頭頂白霧蒸騰,那是體內雜質徹底排出的征兆。他緩緩抬起右手,解開包扎,掌緣傷處已無疤痕,僅余一圈淡紅紋路,轉瞬隱去。五指握拳,空氣爆鳴,指節如鐵。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槍,黑發隨風揚起,左眉至耳垂的三道血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他俯視山下村落,目光所及,一間間茅屋安靜佇立,火塘微亮。
腳步落下,踏碎一截枯枝。
山道蜿蜒,他緩步而下。途中遇五名族人挑柴夜歸,見其身影從崖側走出,皆僵立原地。其中一人手中扁擔脫手,柴捆砸地,發出沉悶響聲。他們未曾見過楚玄施展武技,也未聽聞他突破消息,但此刻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他們本能后退,喉頭發緊,氣血翻涌,雙腿幾乎跪倒。
楚玄目光掃過。
僅一眼。
那人便低頭避讓,肩膀撞上路邊石堆,也不敢出聲。另一青年想彎腰拾起掉落的陶罐,手指剛觸地,又猛地縮回,任其碎裂在泥中。五人貼墻而立,直至楚玄身影消失村口,才有人顫抖開口:“那是……楚家那個小子?”
“別叫名字。”另一人低喝,“他現在不是你能提的人。”
楚玄穿過村道,走向自家茅屋。沿途多家門戶悄然關閉,窗縫后的目光一閃即逝。他曾在這條路上被人擲石驅趕,也曾因靠近水井被長老呵斥“災星污源”。今夜,無人敢出聲,無人敢對視。
他在屋前空地停下,盤膝坐下,雙目微閉,開始梳理體內氣血。戰骨溫潤,蟄伏如常,不顯異象。但他知道,自己已不同。
不再是那個連基礎鍛體都無法完成的“廢體”。
不再是那個被執法隊隨意踢打的“棄子”。
他坐在自家門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屋檐下掛著半干的獵網,墻上插著一把舊柴刀,刀口卷刃。這些都是他過去生活的痕跡。而現在,他的呼吸平穩,心跳如鼓,每一下搏動都帶動全身血液奔流,發出低沉的嗡鳴。肉身強度遠超同階,甚至逼近部落中那些老牌鍛體修士。
遠處,兩名少年躲在谷倉后竊語。
“你看見剛才的光柱了嗎?”
“在后山,赤紅色,直沖天上……聽說只有煉血巔峰才能引動氣血共鳴。”
“誰能做到?長老都沒這等氣勢。”
“我爹說……是楚玄。”
對方倒吸一口冷氣:“不可能!他去年還扛不起百斤石鎖!”
“可我親眼看見他走回來,五叔他們站在路邊都不敢動,像見了鬼。”
“……災星?那是災星該有的樣子?”
話音落,風卷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飄向楚玄腳邊。他未睜眼,但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知道他們在議論他。
他也知道,從此以后,沒人再敢當面稱他為“災星”。
名聲已在暗處流轉,無聲無息,卻比刀鋒更利。
他依舊靜坐,調息不止。氣血圓滿,境界穩固,但并未急于沖擊下一重關卡。他知道,真正的強者,不在一時爆發,而在持久如淵。
夜更深了。
村東一處院落內,老獵戶推開窗,望著后山方向,久久不語。他記得十年前那個雨夜,嬰兒啼哭驚動祭壇,雷火劈落,古碑崩裂。當時所有人都說此子不祥,該殺。
如今,那孩子坐在自家門前,不動如山,卻讓整座村子屏息。
他輕輕關上窗,低聲自語:“活下來的人,從來不是由出生決定的。”
楚玄睜開眼。
目光平視前方,落在屋前一塊磨刀石上。那石頭曾被他用來削箭桿,邊緣已有裂痕。他緩緩起身,走到石前,單膝蹲下,伸手撫過粗糙表面。
指尖用力,石屑剝落。
他站起身,回到空地中央,重新盤坐。
夜風拂面,帶來遠處藥田的苦香。
他閉目。
呼吸如潮。
戰骨沉寂。
而威名,已悄然立于荒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