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仍懸在天邊,未散。老槐樹影斜鋪坡地,如一道凝固的裂痕。楚玄跟在父親身后,腳步踏在碎石上,發出低沉的碾壓聲。他肩背挺直,手心還殘留著方才奪源之痛的虛汗,指節微微發顫,卻死死攥緊。
他沒有回屋。
楚嘯天走入村巷深處,身影隱入夜色。楚玄停步,轉身,一步步走回老槐樹下。他盤膝坐下,雙掌按膝,閉目調息。可胸口氣血翻涌,不是傷,是怒,是惑。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為何……偏偏是我?”
話音落時,樹干微震。
老槐樹皮緩緩隆起,浮現出一張蒼老面容,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唇線如刀刻。無聲無息,那張臉已凝成實體,雙目睜開,目光穿透夜霧,落在楚玄身上。
“不是你被選中。”蒼木老人的聲音自樹體內傳出,低沉如地脈震動,“是你本就承載。”
楚玄睜眼,抬頭。
樹影之下,老人面容肅穆,不帶情緒,亦無悲憫。他只看著楚玄,像看著一塊尚未開鋒的鐵。
“你所懼者,非戰骨之災,而是世人之眼。”老人繼續道,“他們見異象而驚,見光柱而畏,便將你釘在‘災星’二字之上。可你可知——那氣血沖天,并非失控,而是回應?”
楚玄瞳孔一縮。
“回應什么?”
“萬古前的號角。”老人抬手,一縷青光自樹根升起,纏繞老槐枝干。整棵樹驟然亮起符文,根須離地,泥土翻卷。剎那間,天地失聲。
楚玄眼前一黑。
幻境降臨。
他立于一片焦土之上。天穹碎裂,星辰墜落如雨。大地龜裂,溝壑縱橫,尸骸遍野。遠處,山巒崩塌,江河倒流,一座座城池化為廢墟。風中彌漫著血腥與灰燼的氣息,連空氣都在燃燒。
一支軍隊從北方殺來。
鐵蹄踏地,地面炸裂。那些生靈非人,身披黑甲,頭生犄角,眼泛紫火。他們手持巨戟,每一擊都撕裂空間。人族修士列陣迎敵,手持長槍、戰斧、古劍,以血肉之軀擋其鋒芒。
一名披甲戰士立于陣前。
他左臂斷裂,右腿齊膝而斷,仍拄槍而立。鎧甲破碎,露出滿身舊傷與新創。他渾身浴血,嘴角溢出黑紅,卻仰頭怒吼,聲震九霄:“我死,不足惜!待我族少年崛起,重立巔峰——!”
吼聲未絕,三道黑影撲至,利爪貫穿其胸。
戰士身軀僵住,緩緩跪倒。他最后望向南方,眼中無懼,唯有期盼。就在他倒下的瞬間,脊柱之中,一道赤紋浮現——與楚玄體內戰骨紋路,一模一樣。
幻象拉近。
那紋路化作光流,沖天而起,融入蒼穹裂縫。裂縫之中,隱約浮現一具龐大骨影,橫貫星海,似沉睡,似守望。
蒼木老人之聲在耳邊響起:“此骨非災,乃火種。你不為復仇而生,而為人族不滅而戰。”
楚玄跪伏地面。
額頭抵土,五指摳進泥土。他身體顫抖,不是因痛,不是因懼,而是因那一幕幕慘烈戰場,那一聲聲臨終嘶吼,那一道道倒下卻仍指向未來的身影。
他過往以為,戰骨只為護己。
母親慘死,他要變強;秦蒼宇奪源,他要反擊;族人鄙夷,他要證明。一切皆出于“我”。
可如今——
他看見的不是自己,而是千千萬萬未曾留下姓名的人族修士,用性命鋪出一條路,等一個少年,扛起旗幟,走向前方。
“若我不戰……”他低語,聲音沙啞如磨刀,“誰來護她?護爹?護這片土地?”
無人回答。
風卷灰燼,掠過殘旗。
他緩緩抬頭。
眼中驚悸已褪,取而代之的是赤光涌動,如巖漿在血脈中奔流。他想起母親臨終時的眼神,想起父親拍肩的那一掌,想起云婆婆藏在柴堆里的靈米餅,想起村口老獵戶曾悄悄遞來的繃帶。
這些人從未稱他為災星。
他們只是沉默地活著,護著他,等他長大。
五指猛然攥緊,泥土崩碎。
“過去我怕失控傷人……”他低吼,聲如悶雷,“可若不用這力量,才真正辜負此身!”
他猛然站起。
仰天長嘯。
無聲。
無音。
可周身氣血轟然炸開,如火山噴發。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眉心一道赤痕浮現,細如發絲,卻灼熱刺目。老槐枝葉劇烈搖晃,落葉紛飛如雨,落地時竟微微焦黑,似被無形之火燒過。
蒼木老人低語:“戰意已燃,路在腳下。”
楚玄收聲。
雙目如炬,映著幻境殘光,也映著村落燈火。他不再看老槐,不再看夜空,目光鎖定村中方向——那里有練武場,有石樁,有兵器架,有無數雙曾對他投以冷眼的眼睛。
他邁步。
一步踏出,地面微顫。
兩步,草葉伏地。
三步,風止。
他走得沉穩,肩背如鐵,脊柱筆直,仿佛背上扛著一座山,卻不彎一絲。
老槐樹影靜立,人臉緩緩隱去,符文熄滅,根須歸土。蒼木老人再未言語。他的使命已完成——火種已點燃,剩下的路,只能由少年自己走。
楚玄穿過村巷。
腳踏硬土,步伐堅定。他未回頭。身后,老槐樹影如碑,孤寂矗立。前方,村落中心漸近,幾處窗欞透出昏黃燈光,隱約有人影晃動,似在交談。
他停下片刻。
抬起右手,握拳。
指節發白,筋肉如龍盤繞。戰意仍在體內奔騰,未散,未熄,反而越燃越烈。
他低聲道:“我要變強……從今日起,無人再能奪我所有。”
隨即前行。
腳步落下,如戰鼓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