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從坡地吹過,帶著山外的涼意。林邊老槐斜立,樹皮皸裂如龍鱗,枝干扭曲向天,像一尊靜默千年的守衛(wèi)。楚玄站在坡上,雙腳踩實泥土,背上夏靈溪的氣息比方才穩(wěn)了些。他沒再回頭望那翻涌的毒瘴,只是將她往上托了托,手臂發(fā)力,步伐沉穩(wěn)地向前。
他走到老槐樹根旁,緩緩蹲下,一手扶肩,一手托膝,將她輕輕放下。夏靈溪后背靠上樹根凹陷處,頭微微偏側(cè),眼皮顫動,呼吸漸深。楚玄盤膝坐于她三步之外,雙腿交疊,雙手置于膝上,閉目調(diào)息。
體內(nèi)氣息流轉(zhuǎn),滯澀已清。戰(zhàn)骨沉在脊柱第三節(jié),溫潤無聲,不再嗡鳴。經(jīng)脈中殘留的一絲異樣感也盡數(shù)褪去,仿佛從未中毒。他內(nèi)視片刻,確認(rèn)無礙,這才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黹g滾過一聲低響,如同野獸歸巢時的輕哼。
他睜開眼。
月光穿過稀薄霧氣,灑在坡地上,映出兩人影子。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舊傷結(jié)痂,指甲斷裂處泛紅,血肉新生。他握拳,指節(jié)發(fā)出輕微爆響,筋骨如鐵復(fù)鑄。
就在這時,他察覺身前有動靜。
夏靈溪的手指動了,先是蜷縮,再是撐地,慢慢抬起。她睜眼,目光有些渙散,掃過老槐、坡地、遠(yuǎn)處燈火,最后落在楚玄側(cè)臉上。她嘴唇微張,想說話,卻只咳出半聲。
楚玄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
“別動。”他說,聲音低啞,卻不冷。
她沒聽,反而抬手探進腰間竹簍。竹簍破了一角,草繩松垮,里面空空如也,只剩最里層墊著一層干苔。她指尖撥開苔片,摸出一枚果子——不過拇指大小,表皮泛紅,隱隱透出淡金紋路,握在手中竟有微溫。
她沒猶豫,伸手遞出。
楚玄看著那只手。五指纖細(xì),虎口有繭,是常年采藥留下的痕跡。果子擱在掌心,像捧著一團未燃盡的火。
他沒接。
她也不急,手腕略抬,果子離他更近了些,幾乎碰到他衣角。
他這才伸手,接過。
果子入手溫潤,不涼不熱,像是被人貼身藏了許久。他低頭看著,沒說話。
夏靈溪收回手,指尖擦過竹簍邊緣,低聲說:“聚氣用的……火屬性。”
楚玄抬頭看她。
她正望著遠(yuǎn)處。村落輪廓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在夜色中明滅,像是被風(fēng)吹得將熄未熄的星。她的耳尖有點紅,下巴微收,一副不想讓他看出端倪的樣子。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慣常那種咬牙切齒后的狠笑,而是嘴角一揚,眉梢一展,整個人像是從石頭縫里抽出了新芽。
“又偷偷給我留東西?”他說,聲音低,卻清晰。
夏靈溪轉(zhuǎn)頭看他。
他眼神清亮,眉宇間的戾氣不知何時散了,像一場暴雨過后,山嶺終于露出本來顏色。她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眼睛彎起來,唇角上揚,露出一排細(xì)白的牙。
“你救我一次,”她說,“我給你一顆果,公平。”
楚玄沒回話。
他低頭看手中的果子,指尖摩挲表皮,感受那細(xì)微的紋路。然后他抬手,將果子放進懷里,貼近胸口的位置。
風(fēng)從坡上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掠過兩人之間。老槐枝頭沙響,月光灑落,照在她馬尾辮上的火紅絲帶上,也照在他左眉骨那道血痕上。
誰都沒再說話。
遠(yuǎn)處燈火依舊微弱,卻比先前近了幾分。他們坐在林邊,一個靠著樹根,一個盤膝而坐,距離不過三步,中間隔著一片月光與夜風(fēng)。
楚玄忽然開口:“下次別進毒瘴林。”
夏靈溪眨了眨眼:“那你別總往險地走。”
“我必須去。”
“我也必須采藥。”
他沒再勸。
她也沒再辯。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視線,看向燈火方向。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