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屋檐,楚玄指尖從鞋印坑中收回。泥土尚存微溫,藥果已不見蹤影。他緩緩起身,脊背離地而立,動作沉穩(wěn)如石碾推山。體內(nèi)氣血歸流經(jīng)脈,再無異動。頭頂監(jiān)察鏡靜止不動,鏡面蒙塵,映不出任何波動。
村道漸響人聲。挑水的、掃院的、趕雞的,皆是尋常景象。一名老婦挎著竹簍自東而來,步履急促,臉色發(fā)白。她徑直穿過巷口,未看楚玄一眼,卻在經(jīng)過時猛然頓足,嗓音發(fā)顫:“夏家丫頭……掉崖了!”
楚玄雙目驟睜。
拳心一緊,掌紋裂開細血絲。他未問話,未回頭,轉(zhuǎn)身便朝村外疾奔。腳底踏地,每一步都震得土屑飛濺。身后傳來喊聲——“斷崖不能去!”“霧里有東西!”“上次王獵戶下去,骨頭都沒撿回來!”——聲音雜亂,卻被風(fēng)撕碎。
他不聽。
雙腿如鐵軸絞動,越跑越快。村界石碑一閃而過,界碑上的刻痕在他眼角余光中拉成一道紅線。母親死前的畫面突然撞入腦海:秦蒼宇站在祭壇中央,手中握著一顆還在跳動的赤色源核。那時他六歲,躲在柴堆后,指甲摳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在干草上。
此刻他十六歲。
風(fēng)灌入口鼻,喉頭泛腥。斷崖已在前方百丈。巖壁如刀劈而成,垂直向下,深谷被濃霧填滿,不見其底。崖邊長著幾株歪脖松,枝干扭曲,根部裸露在外,像抓不住命運的手。
楚玄沖至崖沿,俯身下望。
霧氣翻涌,無聲無息。他張口:“夏靈溪!”
回音蕩出,撞向四壁,又被吞沒。再喊一聲,依舊只有空谷應(yīng)聲。
他蹲下身,目光掃過地面。濕泥上有拖痕,藤蔓斷裂處新鮮,斷口參差,顯是倉促間扯斷。一只布鞋半埋于碎石之間,鞋尖朝外,像是被人甩脫。不遠處,竹簍碎片散落,內(nèi)里空無一物,唯有一片青葉粘在巖角,葉脈泛著微光。
那是青紋靈參的殘葉。
他知道她為何來此。
昨夜他氣血暴動,全身經(jīng)絡(luò)如被火灼。清晨調(diào)息時,肩胛骨處隱隱作痛,似有舊傷復(fù)發(fā)。夏靈溪曾說過,青紋靈參可緩血氣逆行之癥,尤以斷崖北面陰裂縫中所生者為佳。那時她正坐在門檻上剝靈果,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馬尾辮晃了一下。
她不說,但他明白。
她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帶著藥、帶著果、帶著一點笑。從六歲那年他在林中救下被狼叼走的她開始,便是如此。她不怕苦,不怕累,只怕他受傷。
而現(xiàn)在,她不見了。
楚玄盯著那片青葉,眼神漸冷。
他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株老松。樹干粗糲,樹皮皸裂如龜甲。他伸手試了試根部纏繞的藤蔓,韌性強,但已有腐朽跡象。另一側(cè)崖壁上垂下數(shù)條暗綠長藤,交錯縱橫,通向霧中。
他不再猶豫。
一手抓住藤蔓,一腳蹬離崖邊,整個人懸空而下。巖石擦過手臂,劃破衣袖,皮膚綻出血線。他不管,雙手交替下移,速度極快。風(fēng)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濕冷氣息,撲在臉上如同浸水的布。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視線逐漸被霧籠罩。上方天光只剩一線灰白,下方依舊漆黑如淵。他放緩動作,耳朵微動,捕捉任何細微聲響。沒有呼吸,沒有呻吟,沒有掙扎的動靜。
唯有風(fēng)聲呼嘯,穿行于巖隙之間,發(fā)出低啞鳴響。
忽然,腳下傳來輕微震動。
他立即停住,貼緊巖壁。低頭望去,霧中隱約現(xiàn)出一塊突出的平臺,約三步寬,表面覆滿苔蘚。平臺邊緣,一道身影側(cè)臥不動,鵝黃布裙沾滿泥污,馬尾散開,火紅絲帶垂落在石縫間。
是夏靈溪。
她左肩抵著巖角,右臂彎曲護在胸前,似是在墜落時試圖支撐身體。額角有血跡,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凝成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身旁竹簍徹底碎裂,幾根草藥混著泥土散落四周,其中一株通體青灰、紋路如蛇的靈參滾至邊緣,根須微微顫動。
楚玄喉嚨一緊。
他加快下攀速度,藤蔓摩擦掌心,皮肉翻卷,血染紫藤。距平臺還有五丈時,腳下一塊巖石松動,轟然墜落,砸在平臺上炸開碎石。夏靈溪的身體被震得一顫,血珠終于落下,滴入苔蘚,洇出暗斑。
楚玄咬牙,騰出一手抽出腰間短刃,釘入巖縫固定身體,另一手猛拽藤蔓,借力橫蕩。身形掠過霧帶,落地時單膝跪地,震起一圈塵屑。他立刻爬起,撲到夏靈溪身邊。
“靈溪。”
喚了一聲,無應(yīng)答。
他探手摸她鼻息,極微,但未斷。手指移至頸側(cè),脈搏緩慢而弱。他解開她衣領(lǐng),見鎖骨下方一片淤青,似是撞擊所致。再檢查四肢,右腿小腿有擦傷,左臂無骨折跡象。
還好,還活著。
他松一口氣,隨即又繃緊神經(jīng)。此處不宜久留。霧氣越來越濃,空氣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像是某種活物在暗處呼吸。
他脫下外袍,鋪在地上,小心將夏靈溪抱起,平放在布上。動作輕緩,生怕加重傷勢。她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似夢中囈語,卻聽不清字句。
楚玄低頭看著她臉上的血痕,忽然伸手,用袖角輕輕擦去。
那一瞬間,他想起很多事。
她第一次遞給他靈果的模樣;她在雨夜里偷偷幫他蓋被的身影;她在他被族人排擠時站出來罵人的倔強語氣;還有昨夜,她離開前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
她總是這樣。
不說重話,不做張揚之舉,卻總把最危險的事扛在肩上。
他盯著她蒼白的臉,拳頭慢慢攥緊。
若她出事,他必讓整座斷崖陪葬。
但他不能現(xiàn)在動手。她需要藥,需要安靜的地方療傷。而這里,隨時可能有落石、毒蟲、未知兇獸逼近。
他重新將她背起,讓她伏在自己背上,雙臂穿過腋下固定。她很輕,像一片落葉壓在肩頭。他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平臺另一側(cè)有條窄道,斜向下延伸,被霧遮掩,不知通向何處。
他知道,必須走下去。
他抓住一根垂落的藤蔓,試探其牢固程度。用力一扯,藤蔓紋絲不動。他點頭,一手扶穩(wěn)夏靈溪,一手握緊藤蔓,沿著窄道前行。腳步謹(jǐn)慎,踩實每一步才敢移動重心。巖壁潮濕,苔蘚滑膩,稍有不慎便會失足。
走不到十步,前方霧中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石頭滾動。
楚玄立即止步,屏息靜聽。那聲音消失了。他瞇起眼,盯著前方霧幕,右手悄然按上短刃柄部。
片刻后,他繼續(xù)前進。
窄道漸寬,坡度變緩。空氣中的寒意更重,呼吸時可見白氣。他能感覺到夏靈溪的體溫正在下降,靠在他背上的身體微微發(fā)抖。他加快腳步,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出口,帶她離開。
就在他即將轉(zhuǎn)過一處巖角時,腳下一滑。
碎石滾落深淵,聲音久久不絕。他猛地穩(wěn)住身形,后背緊貼巖壁,心跳如鼓。夏靈溪被驚動,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哼,腦袋無力地靠在他肩窩。
楚玄低頭,見她睫毛輕顫,似要醒來。
他輕聲道:“別怕,我在。”
然后邁步,轉(zhuǎn)入巖角之后。
霧更濃了。
前方不再是山石,而是成片的枯木林。樹干漆黑如炭,枝椏扭曲向上,像無數(shù)伸向天空的枯手。地面覆蓋著灰白色菌類,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fā)出淡淡腥氣。
他知道,這是毒瘴林外圍。
傳說此地常年彌漫無形毒霧,活物入內(nèi),三步昏眩,五步倒地。唯有月圓之夜風(fēng)起時,瘴氣才會短暫消散。
而現(xiàn)在,日頭高懸,正是毒霧最盛之時。
楚玄望著那片死寂的林子,眼神不變。
他沒有退縮。
一手緊摟夏靈溪,一手拔出短刃,迎著腥風(fēng),踏入枯木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