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他看著軍官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絕望,最后變成妥協。
這些英國水兵最怕的不是碰上法租界巡捕房這樣的硬茬,而是怕英國憲兵。
他們在外面惹了事,只要轉交到英國領事館,立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如果被英國憲兵抓住把柄,輕則禁閉、重則軍棍,甚至送回軍艦關禁閉室。
這些處罰對一個當兵的不算重,都能承受。
只是有了這樣的記錄,也就意味著以后沒有晉升的可能,甚至家族也會因此蒙羞。
軍官慢慢把手從槍套上移開。
“咔噠”一聲輕響,槍套的扣子重新扣上。
布爾上前拍了拍那位軍官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英國人,心里別有氣,這位林醫生是全中國最好的胸外科醫生,和他結仇沒有必要。
你說你們軍艦上誰有個三長兩短,需要他出手,到時候會很尷尬。”
此話一出,軍官臉色沒變,牙齒還是咬得緊緊的。
布爾見狀眼神瞟了一眼菲茨威廉,繼續說:
“你看到那個高個沒?他叫菲茨威廉,也是你們英國人,他父親是公爵,你得罪了他恐怕不妥當。”
此話一出,軍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頭,順著布爾的目光看過去。
菲茨威廉正站在林言身后,一只手插在褲兜里,正在閑聊。
軍官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菲茨威廉,哪個菲茨威廉?”
布爾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
“倫敦有幾個菲茨威廉?”
軍官沉默了。
倫敦當然只有一個菲茨威廉。
那個姓氏后面跟著的,是格拉夫頓公爵的爵位,是諾福克郡綿延三百年的莊園,是歷代與王室通婚的榮耀。
他想起去年休假時,在《泰晤士報》上看到過一則簡訊:格拉夫頓公爵的次子威廉·菲茨威廉,拒絕劍橋錄取,專心攻讀外科醫學。
當時他還和同僚嘲笑過,說這些貴族子弟,放著康莊大道不走,非要學醫,怕不是腦子壞了。
現在那個腦子壞了的貴族子弟,就站在他面前。
站在一個中國醫生身后。
像學生站在師父身后那樣。
軍官的腦子忽然清醒了。
之前他還在盤算找人調查這幾個人,到時候找機會給他們一點教訓,最起碼要打斷腿。
但現在他才真的知道,這些人是他惹不起的。
一個公爵要弄死他,甚至弄死他整個家族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反過來,如果他巴結上格拉夫頓公爵,那之后自己就飛黃騰達了。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不重要!
他的眼神變了。
從憤怒到驚恐,從驚恐到絕望,再從絕望到某種近乎狂熱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軍裝的下擺,邁步朝菲茨威廉走去。
步子很快,很穩。
布爾愣了一下,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舞池邊緣的人群自動本能地避開。
這個英國人剛才還要掏槍殺人,現在卻像換了個人似的,臉上帶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表情。
菲茨威廉正在和克萊爾說話,余光瞥見有人走近,轉過頭來。
軍官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立正。
腳跟并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后他抬起右手,向菲茨威廉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教科書級別的標準動作。
背挺得筆直,手掌平伸,指尖對準太陽穴,連角度都分毫不差。
菲茨威廉愣住了。
克萊爾愣住了。
亨利張大了嘴。
韋貝爾手里剛端起的半杯威士忌差點灑出來。
舞廳里,至少二十幾個人同時愣住了。
那是英國海軍的軍禮。
是一個少校向上級敬禮的標準姿勢。
可菲茨威廉不是軍人,更不是他的上級。
軍官保持著敬禮的姿勢,朗聲道:
“英國皇家海軍‘坎伯蘭號’少校副艦長詹姆斯·洛克伍德,向您致意,先生。”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舞廳都能聽見。
菲茨威廉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洛克伍德的姿勢紋絲不動。
三秒。
五秒。
十秒。
舞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霓虹燈管的嗡鳴。
終于,菲茨威廉開口了:
“我不是軍人,洛克伍德先生。您不必向我敬禮。”
“我知道,先生。”洛克伍德依然保持著敬禮的姿勢,“但您值得這個禮。”
菲茨威廉沉默了兩秒,然后微微點了點頭。
洛克伍德這才放下手。
他放下手之后,沒有走開,而是轉身朝林言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移動。
林言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褲兜里,臉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
洛克伍德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彎下腰。
九十度鞠躬。
那個角度,比敬禮還標準。
背挺得筆直,頭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林醫生,”洛克伍德的聲音清清楚楚,“我為我剛才的行為,向您道歉。”
林言沒有說話。
“我的兵冒犯了您的徒弟,是我管教無方。”洛克伍德繼續道,“我作為他們的長官,愿意承擔一切責任。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洛克伍德以為有人會幫他翻譯,但沒有任何人行動。
全場鴉雀無聲。
那個剛才還要掏槍的英國人,現在彎著腰站在一個中國人面前,像下級向上級匯報工作。
亨利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克萊爾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韋貝爾默默地把那杯威士忌放下了,覺得自己需要清醒一點。
小劉愣愣地看看洛克伍德,又看看林言,忽然覺得師父的背影變得特別高大。
林言終于開口了,用的英語。
“洛克伍德先生,您起來吧。”
洛克伍德沒動。
林言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了起來。
四目相對。
“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林言說,“您的兵受了傷,我的人也有不對的地方。大家各退一步,以后在租界里遇到,還能打個招呼。”
洛克伍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中國醫生,比那個公爵的兒子更讓人看不透。
一口流利的英語,更是出乎了他的預料。
“謝謝林醫生。”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林言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布爾還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