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聽完,后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言之前只是想甩掉周猛,自己找機會去距離不遠的國富門路36號。
他萬萬沒想到,周猛這不是簡單的跟蹤監視,而是要直接將他定為“導致顧鋒山泄密的共黨內應”,以完成上級任務。
自己已從被懷疑者,變成了對方仕途的祭品。
這時候褚萬霖表明身份:
“我叫褚萬霖,是公董局董事,你有什么情況都可以告訴我,在法租界就沒有我擺不平的事。”
褚萬霖內心想好了,哪怕林言是紅黨的人,他也保了。
畢竟,自己兄弟的命可在對方手上。
下一臺手術還得林言操刀。
“褚先生,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醫生,這幫人真會扣帽子。
我給那個紅黨做開胸手術之前,連對方叫什么,是誰都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退一萬步講,就算對方罪大惡極,只要躺在手術臺上,我都會全力以赴。
這是我作為醫生的職責!”
林言一邊喊屈,一邊著重強調自己作為醫生的行事準則,也是給褚萬霖吃一顆定心丸。
“好!你先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去打個電話。”
褚萬霖說完轉身朝一樓護士站走去。
林言看著褚萬霖的背影,倒吸一口涼氣。
真是步步驚心啊!
還有這個患者身上還沒有任何情報,倒也是出乎了林言的預料。
..........
弄堂里,周猛一腳踹翻了一個破木箱,里面的碎瓷片嘩啦散了一地。
“媽的!褚萬霖……公董局……安南猴子……”他咬牙切齒,每個詞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臟血。
剛才在手術室門口的每一秒,都在他腦子里反復灼燒。
那根文明棍拍在臉上的觸感,比挨了一耳光還屈辱。
他猛地轉身,血紅眼睛瞪向縮在墻根的兩個手下。
“還有你們兩個廢物!”周猛指著他們的鼻子罵,“架個人都架不利索!看見槍就腿軟?老子養你們是當擺設的?!”
叫王三的手下小聲嘟囔:“猛哥,那……那是法租界,真鬧大了,法國巡捕房……”
“法國巡捕房怎么了?!”周猛一個箭步沖上去,揪住王三的衣領,幾乎把他提離地面,“老子是中央黨務調查處!是蔣委員長的耳目!他褚萬霖算個什么東西?一個給洋人舔鞋底的買辦!”
他嘴上吼得山響,胳膊卻在微微發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暴怒里,七分是真恨,三分是后怕。
怕的不是褚萬霖本人,而是自己根本無法撼動的租界規則和洋人特權。
剛才要是讓對方看見自己掏槍,現在恐怕就在法國巡捕房的囚車里了。
他松開王三,后者踉蹌著后退,大口喘氣。
“猛哥,那現在……林言這小子,有姓褚的護著,還動嗎?”李前小心翼翼地問。
“動?怎么不動!”周猛從牙縫里擠出聲音,眼神狠毒,“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姓褚的能護他一時,還能護他一世?”
他掏出煙,手抖得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深吸一口:
“給老子盯死了。他總有落單的時候,總有離開法租界的時候。 慈心醫院、他家、還有……他出門診病的每個地方。”
周猛吐掉煙蒂,用鞋底狠狠碾碎,“去查,仔細查!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他的把柄!日本留學回來的,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干凈! 找不著,就給他造一個!”
“是,猛哥!”兩個手下連忙應聲。
周猛最后瞥了一眼遠處中比鐳錠醫院那棟洋樓的尖頂,內心五味雜陳。
“林言……咱們的賬,慢慢算。”
他啐了一口,壓低帽檐,起身朝臨時據點趕。
......
華界
黨務調查處辦公室
曾先生正在接聽褚萬霖的電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腮邊的肌肉,極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是,褚先生……我明白。您放心,這絕對是個誤會,一個嚴重的、不可原諒的失誤。”
“是,是,規矩我懂……讓您費心了,實在抱歉。我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聽筒放回機座,發出“咔”一聲輕響。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了幾秒。
隨后——
“砰!”
曾先生猛地將桌上一方厚重的黃銅鎮紙掃落在地!
巨響在密閉空間里炸開。
他不是憤怒于周猛的愚蠢,而是憤怒于這愚蠢越過了界限,捅到了他都必須低頭的人物面前。
褚萬霖那句“法租界的規矩”,不是在請求,而是在劃界。
他的人在租界動不得,這是底線。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潛臺詞:這次是撞上手術,下次若碰了褚家其他利益呢?這個口子絕不能開。
他按下呼叫鈴。
秘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三件事。”曾先生聲音已恢復冰冷。
“第一,調林言——慈心醫院那個留日醫生的全部卷宗,一小時之內,放在我桌上。”
“第二,讓行動科三組的周猛,立刻跑步來見我。”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陰沉的天空,“把‘青鳥案’里,關于那個偽裝護士的醫學院學生的所有關聯線索,單獨提出來準備好。”
一小時后,林言薄薄的檔案攤在桌上:
家世清白,學業優異,日語法語精通,歸國后行為無可指摘,醫術超群……與紅黨無任何經緯交織。
一份“干凈”到近乎完美的檔案。
曾先生合上卷宗。
結論清晰:這不是一個可疑分子,而是一個被倒霉卷入的專業人才。
而且醫術還有利用價值。
周猛想拿他頂罪,是瞎了眼。
周猛氣喘吁吁地站在辦公室中央,正準備說話。
”你膽子不小。”
曾先生開口,第一句話就讓他如墜冰窟。
沒有咆哮,沒有拍桌子。
曾先生只是用鋼筆尖,一下,一下,點著那份檔案。
“持械沖擊法租界核心醫院,威脅外籍院方,驚動公董局董事。”每說一條,周猛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是嫌我們調查處在上海樹敵太少,還是嫌我位置坐得太穩,想幫我換一換?”
周猛汗如雨下:“處座,我……我是懷疑林言他通共,顧鋒山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