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沈知文已經跟賀全安聯系上了,兩人確定好三天后的晚上7點,在巨籟達路的美林咖啡館見面.
咖啡館對面是南洋中學,那個時候出入的學生很多,很混亂。
沈知文清楚,他幫日本人做事,就是看到日本人勢大。
如果日本人以后真的拿下上海,那他就進入經濟部門做事,肯定是肥差。
但世事無常,萬一日本人沒有成功,或者說日本人有一天失勢,自己能有復興社這條退路也不是不可以。
左右逢源,當為處事之本。
他也把南田洋子的脾氣摸了個大概。
外強中干。
這個日本女人看似手腕強硬,實則行事有度,甚至可以說有潔癖。
她需要秩序,需要掌控感,厭惡節外生枝。
對待他們這些“投誠”的人,只要表面恭順,按時交上“功課”,她便會給予一種近乎“寬容”的、帶有距離感的庇護。
這種“寬容”,在沈知文看來,恰恰是可以利用的軟弱。
這三天,沈知文心里那桿秤,撥弄得飛快。
他反復推演著與復興社接觸的每一步。
“藍田課長要的是鏈霉素菌株和穩定,只要我這頭進展不斷,手上握著情報價值,她就不會輕易動我,哪怕她知道我可能腳踩兩只船。她要的是‘有用’,而不是‘絕對忠誠’?!?/p>
他對著鏡子整理領帶,嘴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算計,
“這就是她的‘度’,也是我的安全繩。”
而復興社那邊呢?
他嗤笑一聲。
“戴雨濃的人,要的是功績,是能插進日本人心臟的釘子。我沈知文現在,就是那根最合適的釘子。他們比日本人更需要我活著,更需要我‘合作’。”
這種被雙方需要的認知,讓他產生了一種飄飄然的掌控感。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高明的賭徒,坐在一張特殊的牌桌前。
左手是日本人的籌碼,右手是國黨的籌碼。
而他自己,就是那張最關鍵、所有人都想得到的王牌。
他賭的,不是任何一方的最終勝利,而是在勝負揭曉前的漫長過程里,自己如何利用這種微妙的平衡,將利益最大化。
他甚至開始享受這種走鋼絲的感覺。
沈知文和賀全安要接頭的事是經過中間人聯系的,早已經不是什么秘密。
南田洋子順手安排人把見面時間地點送到了井上公館。
與此同時
許伯年也通過紅黨的渠道,得知了沈知文和賀全安接頭的時間和地點。
“好啊,這個沈知文還知道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痹S伯年苦澀一笑,手里的動作沒有停下來。
他這次從嘉定回來,便第一時間開始制作弩箭。
他知道,這一次不能動用趙子川他們打配合,只能一個人行動。
一個人行動,就意味著刺殺完就得迅速撤離。
所以不能動槍。
一旦開槍,槍聲會暴露位置。
在沒有其他人掩護之下,一旦被鎖定位置,就算當場沒有被打死,也會因為暴露身份而陷入危險。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用弩。
而且是提前把弩放在美林咖啡館內,策劃好撤退路線,然后完成伏擊。
而恰好,美林咖啡館內就有紅黨外圍成員。
當天晚上他便用盒子裝著弩箭,來到美林咖啡館,把弩箭藏在了樓頂。
美林咖啡館總共三層,到時候許伯年混入咖啡館,上到樓頂埋伏,等沈知文跟賀全安從咖啡館出來應該是最放松的時候。
那時候下手最合理。
三天時間,飛快流逝。
傍晚六點半,巨籟達路華燈初上。
南洋中學放學的人潮早已散去,街上行人稀疏。
美林咖啡館的霓虹招牌亮起暖黃的光,玻璃窗內人影幢幢,留聲機播放著軟綿綿的爵士樂,一派租界夜晚特有的的安寧。
沈知文提前十分鐘到達。
他選了三樓靠窗、能清晰看到對面中學大門和樓下街角的位置。
這是他的習慣,確保視野,控制退路。
他點了一杯黑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掃過咖啡館內每一個客人。
一對低聲交談的洋人夫婦,幾個看報紙的單身男士,一個在角落寫著什么的戴眼鏡學生……
一切看似平常。
他對自己選擇的這個地點感到滿意。
而許伯年早已在屋頂靜候。
他提前拆散的弩弓已經組裝完畢,冰冷的弩身和夜色融為一體。
三支特制的短弩箭放在手邊,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那是用中藥材熬制淬煉過的,雖不至于見血封喉,但足以讓人在幾十秒內肌肉麻痹、窒息昏迷。
他不需要沈知文當場斃命,他只需要一場在眾目睽睽之下、原因不明的“暴斃”。
許伯年的呼吸平穩悠長,心跳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樓下咖啡館的門口,以及沈知文那輛停在街對面的黑色轎車。
他在等,等沈知文和賀全安完成接觸,等他們自以為安全、精神最松懈地走出咖啡館的那一瞬間。那將是他唯一,也是最佳的出手時機。
而在更外圍的黑暗中,井上公館的“狼群”早已就位。
他們裝扮成黃包車夫、夜歸醉漢、賣煙小販,以美林咖啡館為圓心,布下了一個松散的、卻致命的包圍圈。
他們的任務不是監視,而是清場與獵殺。
井上日召的命令簡單,那就是當著復興社成員的面,把沈知文抓走,然后在美林咖啡館外完成處決。
他是要告訴所有人,背叛帝國的下場是什么樣的。
而此時,延安的郭其剛在查閱這幾天上海方向的電文時突然發現問題,立刻轉身對老方說道:
“老方,不對勁!”
郭其剛手指急促地點著剛譯出的幾份電文,臉色異常凝重。
“復興社上海站、日本特高課,甚至我們自己的交通站,最近兩天關于‘沈知文’這個目標的無線電活動量突然激增,而且是交叉呼應的!這不正常,這不是一次簡單的鋤奸或接觸,這……這像是一個預設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