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說這個人是陳默群?”
“是....”
“之前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不會是他。”戴雨濃搖了搖頭,“如果是他,他完全沒有必要給我發電文,而是應該直接部署,給特高課全力一擊,功勞更大。”
這句話說到了要點。
陳默群對立功的嗅覺是頂級的。
如果是他拿到獨家情報,根本不會外泄,輕輕松松獨攬功勞。
“處座高見。”賀全安找準時機,繼續開口,“我回去之后一定把這個冒充我的人查出來,不管他是誰!”
戴雨濃沒有說話,只是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全新的、用火漆封緘的牛皮紙信封,推到賀全安面前。
然后,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信封旁邊。
布包落在實木桌面上的聲音,悶悶的。
“這里,是一套新的密碼本,還有三百大洋。”
戴雨濃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靜,
“你回去后,用這筆錢,三天之內,給我在法租界弄一個真正的、像樣的安全屋。地址,只報給我一個人。”
賀全安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追究,還給錢給新密碼?
他下意識地要去拿那個信封。
“手放下。”戴雨濃眼皮都沒抬,“聽我把話說完。”
賀全安的手僵在半空。
“那個冒充你的人,”戴雨濃指尖點了點桌上那兩份假電文,
“能用你的舊密碼聯絡到我,說明他拿到了你的密碼本,或者……破譯了它。但他兩次情報,一次救了我復興社上海站,一次點了沈知文這條可能的大魚。其目的,至少目前看來,不是沖著搞垮我們來的。”
他抬起眼,
“他對我們沒有惡意,甚至……可能想借我們的手做點什么。既然如此,我們何必急著把他揪出來,斷掉這條也許有用的‘線’呢?”
賀全安后背又是一層冷汗,這次是因為戴雨濃心思之深,超出他的想象。
戴老板竟然想……將計就計,反向利用這個神秘的“假白鷺”!
“你的舊密碼本,留著。”戴雨濃下達了指令,清晰而冷酷,
“就放在你那個自以為安全的地下室里。他想用,就讓他繼續用。你的新密碼,用于你我之間的緊急聯絡。新舊兩條線,你給我分得清清楚楚。”
“是!卑職明白!”賀全安立刻應道,心中卻翻江倒海。
“至于沈知文……”戴雨濃身體微微前傾,
“陳默群回去,一定會調查,嘗試接觸。我要你做的,是盯緊沈知文,但不要輕易動作。仔細看,看他周圍會出現什么人,看他接到陳默群的‘橄欖枝’后是什么反應,更要看……南田洋子那邊,會不會有異常動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懷疑,這個‘假白鷺’拋出沈知文,本身可能就是一個餌。他想看看,是我們復興社去咬,還是日本人內部先亂,或者……另有第三方會浮出水面。你,就是我的眼睛,替我看清楚,這潭水底下,到底有幾條魚,在往哪個方向游。
還有一點,你回去之后通過各個渠道幫我確認,確認知道沈知文和他侄子這件事的人到底有多少,以最快的速度電文告知我。”
賀全安徹底明白了。
戴老板不僅不信任陳默群能處理好此事,更是在布一個更大的局。
至于確認沈知文和他侄子這件事的知情人,應該是確認假“白鷺”的大概范圍。
“卑職……謹遵處座命令!一定死死盯住沈知文,弄清這背后的所有勾連!”
賀全安的聲音不再顫抖。
“記住,”戴雨濃最后敲打道,“安全屋,三天。舊密碼線,保持‘正常’。你的任務,只有我看得見。出了這個門,你在南京只是例行匯報了一般的日特動向,明白嗎?”
“明白!”賀全安挺直胸膛。
“去吧。”戴雨濃揮揮手。
賀全安小心翼翼地收起新密碼本和那包沉甸甸的大洋,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感覺貼身的內衫已經濕透,冰冷地黏在背上。
他快步離開,盯住沈知文是他的任務,也是他的價值所在。
而辦公室內,戴雨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兩份電文上。
“沒有惡意……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又想借我的手,做什么?”
戴雨濃搖了搖頭,他現在只想看看沈知文這件事的結局。
如果沈知文是一個日本人的誘餌,那這個假“白鷺”的身份就極有可疑,甚至是一個埋藏在身邊的定時炸彈,必須清除。
如果不是,那情況就復雜了。
至少他搞不懂假“白鷺”的身份,以及對方聯系自己的目的。
戴雨濃一直認可那句話,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這個假“白鷺”也一樣。
如果合作的話,至少他需要知道,對方需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戴雨濃便收到了賀全安的電文。
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陳默群直接把接觸沈知文的任務交給了賀全安,已經開始找中間人接觸。
第二,沈秋感染結核病毒最后身死的傳聞早就傳開了,只是各種版本都有,之前復興社也收到過消息,只是被情報科辨別為無用情報。
“媽的,這些情報科的人,做事這么沒譜。”
“只是這樣的話,想要確定假白鷺的范圍,是沒戲了。”
........
公共租界
特高課據點
南田洋子的辦公室內迎來了一位特殊來客,井上日召。
一位身著黑色和服、身形清瘦、面容如同刀刻般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軍裝,腳步輕得像貓,但骨子里透出的殺手戾氣。
他徑自走到南田洋子辦公桌前,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
南田洋子擱下筆,心臟本能地收緊。
眼前的人,和她熟悉的軍官、特務截然不同。
她沒有動,只是微微頷首:“閣下是?”
“井上日召。”男子開口,聲音不高,“出家人,也曾是‘血盟團’的召集人。現在,他們叫我……井上公館的主人。”
南田洋子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