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的指針在刻度盤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紅糖七斤,棉花三匹,下午申時前到貨。”
老許,這個明面上的藥材商許伯年心頭一震。
他就是“水牛”,這是延安的暗語,聽到這個暗語后,延安就會給他發送電文。
他手里有一個商業電臺,于是趕緊開機。
電文從延安傳來,內容清晰,語氣凝重,要求他作為“青鳥”的聯絡人,等待“青鳥”確定接頭時間地點方式,同時奪取鏈霉素的颶風計劃取消。
“青鳥”,這個代號他之前就知道。
但隨著顧鋒山的死,整個上海地下黨進入了沉寂。
前幾天,延安通過收音機給他傳來消息,讓他關注黑市上鏈霉素的消息,一旦有消息第一時間通過死信箱傳遞給“斯夫”,也就是趙子川。
許伯年是紅黨早年在法租界布下的暗棋,非必要不會啟用。
之前啟用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奪取鏈霉素。
而且這個鏈霉素是為了救治120師2號首長,他是知道的。
現在颶風計劃取消,然后讓他去和“青鳥”接頭,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正準備燒掉謄抄的密碼紙條,突然房間門被敲響。
他趕緊把紙條塞入嘴里咽了下去,隨后順手關掉電臺,這才應了一聲,去開門。
“什么事這么毛躁?”
見敲門的是商行伙計大猛子,許伯年一臉不悅。
“黑市那邊有消息,說是有一瓶肺癆特效藥進入市場,價高者得。”
許伯年的眼皮猛地一跳。
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除了特高課在公海買到的那一箱鏈霉素外,應該沒有其他貨!
“好,我知道了。”
許伯年定了定神,腦子里立馬分析這個消息。
總感覺不對勁。
如果說黑市的鏈霉素是日本人放出的誘餌,那后果可就太可怕了。
等待“青鳥”確定接頭時間地點方式的這段時間,必須搞清楚這瓶鏈霉素的底細。
他決定自己跑一趟。
“大猛子,跟我去見個人。”
許伯年之所以讓大猛子跟著,就是為了多一個人見證,不想被人其他人懷疑。
許伯年帶著大猛子,七拐八繞地進了南市一條背陰的弄堂。
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里頭煙霧繚繞,麻將牌嘩啦作響。
“藥爺”叼著煙卷,正瞇著眼看手里的牌,對進來的兩人只是抬了抬下巴。
許伯年也不多話,上前幾步,將一小卷用紅紙包著的銀元輕輕放在牌桌角落。
“藥爺”這才把牌一扣,晃晃悠悠起身,領著他們進了里間。
里間狹小,堆滿雜物,只點著一盞昏黃的電燈。
“藥爺”往破藤椅里一癱,嘬了口煙,似笑非笑地開口:
“許老板,消息挺靈通啊。那瓶肺癆特效藥剛冒頭,您這就聞著味兒來了。”
許伯年神色不動:
“好奇罷了。這藥金貴,聽說東洋人都當寶貝,怎么突然流到市面上來了?就不怕……惹禍上身?”
“藥爺”聞言,嘿嘿低笑起來,“禍?這禍啊,已經有人扛了,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本就沙啞的嗓音:
“知道那藥哪兒來的么?沈知文,紡織商會那位沈大會長,親手放出來的!”
許伯年眼神微凝:“沈會長?他怎么會……”
“怎么會賣這要命的玩意兒?”
“藥爺”接過話頭,臉上透著譏誚,“為了他那個寶貝侄子,沈秋唄!那小子,嘖,聽說在什么勞什子實驗室里,想學人家搞鬼,結果自個兒染上了肺癆,沒救啦!”
他撣了撣煙灰,語氣輕描淡寫:
“沈大會長從東洋人那兒討來藥,原想著吊住他侄子的命。
可這藥……嘿嘿,東洋人自己都當眼珠子似的,哪能真給他?給了兩瓶做做樣子,轉頭就把人扔進隔離醫院等死嘍。
沈知文這下抓了瞎,手里剩的那瓶藥,成了燙手山芋。
留著?
東洋人問起來沒法交代,搞不好還懷疑他私藏。
用給侄子?人都被東洋人‘看管’起來了,用不上咯!”
“所以,”許伯年緩緩接口,“他就把藥賣到黑市,一來換筆錢,二來……撇清干系?”
“藥爺”一拍大腿:
“著啊!許老板明白人!這藥在他手里是禍根,到了黑市,就是真金白銀。反正他侄子躺在隔離醫院,聽說……”他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點殘忍的興味,
“昨兒夜里傷口崩了,又沒人管,硬生生流干了血,都沒挺到天亮。這藥,他侄子是用不上嘍。”
大猛子在后面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許伯年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沈秋的死,沈知文的冷酷算計,藍田洋子卸磨殺驢的狠絕……這條情報的價值,遠超那瓶藥本身。
“原來如此。”許伯年點點頭,,“那這藥,現在什么價?誰在經手?”
“藥爺”瞇起眼,打量了一下許伯年:“價嘛,自然是天價,而且只收硬通貨或金條。經手的人……水有點深,許老板,您是真有興趣,還是……”
許伯年站起身,又放下一小卷銀元:“只是問問行情。多謝藥爺解惑。”
許伯年知道,特高課肯定也知道這瓶鏈霉素的情況,眼下必然會盯著它,貿然接觸很有可能被盯上。
離開后,他立刻把這個消息通過死信箱傳遞給趙子川,讓對方不要輕舉妄動。
他太害怕趙子川他們參與競價。
.......
林言正常上班,但是他把車停在醫院后門外面的路邊。
“林醫生,現在法租界也不太平,你的車還是停在醫院內好一些。”
黃東平見到林言后提醒道。
好家伙,自己就是要這樣干,到時候才好操作!
“哎,自從有了車,每天早上可以多睡一會,你讓我把車開到醫院內,光停車都要耗費不少時間,沒有那個必要。”
“好好好,你自己的車你自己說了算。”黃東平隨后話鋒一轉,“對了林醫生,外科夜班我就不給你安排了,那個.....”
不等黃東平說完,林言趕緊打斷道:
“安排,得安排,必須一視同仁,不能因為我林言壞了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