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復興社內部,這被視為特務工作的奇恥大辱。
事前無預警,事后竟讓張、楊,還有最危險的“那邊”的人,全須全尾地走出了死局。
他的思緒飛速盤算,每一條都指向更深的危機:對戴笠的恐懼。
戴老板從西安回來后,雖看似更受信任,但陳默群了解他。
這份“信任”是火線上的,戴老板此刻必定像一頭困獸,急需用血來證明自己的鋒利和忠誠。
整個復興社系統,都將進入一種歇斯底里的亢奮狀態。
任何一絲懈怠、一點可疑,都可能成為清洗的理由。
他仿佛已經感受到來自南京總部的無形壓力,正在收緊。
“停止剿共,一致抗日?”陳默群心里只有冷笑。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緩兵之計,是政治上的愚蠢與軟弱。
**會利用這段時間拼命擴張、滲透。
而他的職責,就是將這種滲透扼殺在襁褓里,還要挖出那些已經潛伏到他們眼皮底下的人。
今后的斗爭,將從明面的戰場,轉向更隱蔽、更殘酷的暗處。
上海灘,就是最重要的暗戰戰場。
他想起手下幾個年輕的組員,最近議論時局時,眼里竟閃過一絲他不熟悉的、近乎天真的振奮。
這種情緒是毒藥。
他需要的是絕對忠誠、絕對冷酷的刀,而不是會被大義名分動搖的“信徒”。
內部思想的裂痕,可能比外部的敵人更致命。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空白的“特別監視名單”。
鋼筆吸飽了墨水,他略一思索,在第一行用力寫下:
“重點目標:一切與西北、陜北有潛在關聯之人員;近期活躍之抗日救亡團體骨干;各醫院、藥房,尤其是有能力獲取磺胺等西藥之渠道與人員。”
寫到最后一項時,他筆尖頓了一下。
鏈霉素……那個日本人和沈家都在找的藥。
這背后,會不會也和西北的“某人”有關?
任何不尋常的醫療需求,在此時都值得用最大的懷疑去審視。
他按鈴叫來機要秘書:
“兩件事。一,給南京總部發電:上海站已全面進入一級戒備,將強化對共黨潛伏分子及可疑親共團體之偵查破壞行動,以絕后患。
二,讓行動隊的人盯緊各大碼頭、車站,凡是形跡可疑、有西北口音或攜帶醫藥物品的,一律先扣下再說。”
秘書記錄完畢,悄聲退下。
........
延安,王家坪的密洞里,燈火通明。
老方已經盯著地圖上標出的上海位置,沉默了快一支煙的功夫。
桌上的幾份電報,字字千斤:
“青鳥失聯,已超常規時限。”
”120師關政委病情急遽惡化,高燒不退,咳血加劇,恐…恐時日無多。”
“上海地下黨確認,最后一批進口鏈霉素,其中唯一整箱現貨,已于日前被日本上海特高課強制征購入庫,編號封存。據悉,為課長藍田洋子親自下令。”
三個信息,像三條絞索,套在每個人的脖子上。
“不能再等了。”小陳的聲音帶著悲憤的急切,“首長等不起!青鳥可能已經暴露、犧牲,我們不能把希望押在一個沒有回音的電臺上!這藥,必須搶出來!”
“搶?怎么搶?”郭其剛用指節敲著桌面,
“特高課是什么地方?那是龍潭虎穴!我們潛伏在上海的同志力量單薄,搞情報是尖刀,正面強攻是送死!就算成功了,代價有多大?整個上海的地下網絡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爭論在繼續。
老方的目光卻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安排人打聽過,美國人在法租界的廠投產至少還要幾個月,關政委可能等不了。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部長!通了!通了!”
機要員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激動,手里拿著一張剛剛譯出的電文紙,墨跡似乎都未干透。
密洞里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老方一把接過,目光如電掃過。
電文極簡,是“青鳥”的一句暗語:“行動暫停,貨在手中,需渠道運出。”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道撕裂烏云的閃電。
老方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之前的疲憊和凝重一掃而空。
就在剛剛,他安排人把“颶風”行動的大體計劃以電文的形式再次發給“青鳥”,希望他幫忙核查鏈霉素的具體位置。
結果對方直接這樣回復,應該是手里真的有藥。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斬釘截鐵,壓過了所有爭論:
“‘颶風’行動,立即暫停!所有參與人員,轉入靜默待命!”
參謀愣住了:“部長,那藥……”
“藥的事,有轉機了。”老方將電文輕輕按在桌上,指尖點著“貨在手中”四個字,
“‘青鳥’還活著,而且,他很有可能拿到了我們最需要的東西。這比我們動用十個行動隊去強攻,都要可靠,都要安全!”
他轉向機要員,語速快而清晰:
“立刻給‘青鳥’回電。用最高密級。內容如下:‘老家已悉。將啟用水牛驗貨接頭。接頭時間、地點、方式,由你根據安全情況全權決定并告知。確保安全為首要。’”
“是!”機要員記錄完畢,轉身飛奔而去。
密洞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暫停行動的決斷帶來了新的緊張,但那是一種緊張。
老方看向地圖上的上海。
“‘青鳥’同志。”他低聲自語,“你把藥握在了手里,水牛會盡快去接應你。這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他清楚,“水牛”能否安全接頭,能否在交出“貨”的同時不暴露自己,這其中的風險,絲毫不亞于一場武裝突襲。
但這風險,是隱秘而精確的,是特工對特工的較量,而非血肉之軀去沖撞鋼鐵堡壘。
延安的命令,化作無形的電波,穿越山河,飛向上海。
“水牛”這個代號之前沒有聽過,看來是專門為自己安排的交通員。